通讯结束。
令牌上的光芒缓缓暗了下去，议事大厅重新陷入安静。
雷震天是第一个憋不住的。
“我就不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那边的凡人，没有灵力，肉身脆弱，凭什么能造出那种东西？”
没有人回答。
“我是说……”雷震天坐直了身体，双手比划着，“咱们元阳界也有凡人，那么多凡人国度，加起来也有几百亿吧。他们怎么就没搞出什么科技大道？从古至今，还是种地，打铁，盖房子，跟那边的凡人比，差得也太远了。”
柳元机的手指在罗盘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凡人的确没有发展出你说的科技大道。”他缓缓开口，“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尝试过。”
雷震天皱眉：“什么意思？”
柳元机放下罗盘，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我在阵法堂的典籍阁里翻到过一些上古时期的记载。那时候元阳界的凡人和修仙者之间的关系，跟现在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雷震天追问。
“上古时期，凡人和修仙者之间的界限没有现在这么分明。”柳元机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很多修仙者本身就是凡人出身，凡人的城池和修仙者的洞府交错分布，凡人中的能工巧匠和修仙界的炼器师经常交流技艺。”
他顿了顿：“那时候凡人的工艺水平，其实是在稳步提升的。虽然远不如那边的科技大道，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那后来呢？”韩秋插了一句。
柳元机看了他一眼：“后来，修仙者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人如果掌握了太多知识，就会开始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想一想不该想的事情。”
议事大厅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文渊长老一直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但听到这句话，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柳长老说的，是老黄历了。”文渊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缓，“老夫来把话说明白吧。”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元阳界的凡人，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科技大道？”
“因为有我们。”
这五个字落地的时候，议事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有意为之。”文渊长老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结果是一样的。我们修仙者的存在，本身就在压制凡人的发展。”
雷震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你想啊。”文渊长老看向他，“凡人生了病，会怎么办？”
“找大夫啊。”
“大夫治不好的呢？”
雷震天犹豫了一下：“……找修仙者求药。”
“对。”文渊长老点了点头，“凡人种地，收成不好怎么办？”
“……求修仙者施雨。”
“凡人要盖高楼，搬不动大石头怎么办？”
“……求修仙者帮忙。”
文渊长老没有再问下去。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花白的眉毛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议事大厅里跳动的烛火。
“凡人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想办法，而是找修仙者帮忙。”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心上，“一代人这样，十代人这样，一百代人还是这样。”
“求人求惯了，就不会自己走路了。”
柳元机接过话头：“文渊长老说的，跟我看到的那些上古记载对得上。上古时期凡人和修仙者交流频繁，凡人的工艺水平反而在进步。后来修仙者越来越多，对凡人的帮助越来越周到，凡人的创造力反而萎缩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以为自己在帮他们，其实是在替他们走路。”
雷震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照你们这么说，修仙者还成罪人了？”
“不是罪人。”文渊长老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是天道如此。强者存，弱者弱，这是元阳界的规矩。修仙者占据了天地间最优质的资源，凡人在夹缝中求生，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哪还有余力去琢磨什么科技大道。”
韩秋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这几个人的对话。
作为外务堂首座，他常年与凡俗王朝打交道，对凡人的了解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深。他见过凡人的城池，见过凡人的集市，见过凡人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样子。
也见过修仙者随手一挥，毁掉凡人花了数十上百年才建起来的东西。
“我插一句。”韩秋开口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觉得还差了一层。”
“哪一层？”周玄问。
“安全感。”韩秋说，“那边的凡人，能造出核弹，能造出飞机，能造出手机，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自己想办法，没有人会来帮他们。他们身后没有修仙者，没有神仙，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可以依靠。他们只有自己。”
“元阳界的凡人不一样。他们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修仙者会出手。这种有人兜底的心态，本身就是对创造力的最大扼杀。”
周玄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左侧第三位，手里捏着那本翻到一半的古籍，但眼睛不在书页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
“我有个猜测。”周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听，“赵小凡说的那个世界，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修仙者。从来就没有。”
柳元机挑了挑眉：“你是说……那个世界的天道规则，不允许修仙者的存在？”
“不是不允许。”周玄摇了摇头，“是没有产生。两个世界的起点可能是一样的，都有凡人，都有天地灵气。但那个世界的灵气……可能从一开始就比元阳界稀薄得多，稀薄到没有人能感知到它，更谈不上吸纳修炼。”
他顿了顿：“没有修仙者，凡人只能靠自己。一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十代人解决，十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一百代人解决。就这么一代一代地积累，一代一代地传承，最终走出了那条科技大道。”
柳元机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猜测有意思。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世界的凡人能发展出科技大道，而元阳界的凡人不能，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更努力，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文渊长老重复了这四个字，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词用得好。退路这个东西，有时候是恩赐，有时候是诅咒。”
沈若水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此刻，她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全场安静。
“说完了就听我说，元阳界的凡人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科技大道，这个问题你们回去慢慢想。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个世界的凡人，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聪明，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努力，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令牌上。
“而我们呢？”
议事大厅里没有人回答。
“我们元阳界的修仙者，从上古到现在，一直活在一个惯性里，觉得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块地盘抢不到就去下一块，这种资源没了就找下一种，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
“但这个惯性还能维持多久？”
她看向柳元机。
“柳长老，灵气的衰减速度，你是最清楚的。一千年前，元阳界的灵气浓度是现在的多少倍？”
柳元机沉默了两息：“……两倍。”
“三千年前呢？”
“……五倍。”
沈若水没有再追问。
“我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只是因为还没有走到悬崖边上。但那个世界的凡人告诉我们一件事，当一个人真的没有退路的时候，他能走多远。”
她收回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万年后，元阳界的灵气还会剩下多少？十万年后呢？到那个时候，修仙者还会在吗？”
全场沉默。
“这个问题，以前想不想都无所谓，因为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但从今天起，这个问题有了新的意义，因为有一个没有修仙者的世界，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他们的今天，也许就是元阳界的未来。”
沈若水说完，但他的话却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传本座法旨……”
“第一，获取三样此界核心之物的样本，可千里传音的手机，可飞天遁地的飞机图纸或残骸，以及……核弹的制造原理或实物，通过令牌传回。”
“第二，查清此界核弹确切数量，部署之地 以及启动之法。若有可能，混入其核心之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若水声音骤然转寒，“让他评估，若我天衍宗举宗降临，正面抗衡此界，胜算几何？我需要最残酷，最真实的答案，而不是幻想。”
柳元机倒吸一口凉气：“宗主，飞机和手机应该还行，可是那核弹，未免……”
“未免太难？太危险？” 沈若水打断他，语气冰冷，“正因难如登天，正因危险万分，才能试出那个世界的深浅。”
她袖袍一挥，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告诉他，谨慎行事，宗门会倾尽资源支持他，若他真能凿开一道缝隙……”
沈若水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杀伐与野心。
“散会。”
“另外，柳长老，” 沈若水在走出大厅前，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全力研制可传送更大物体的方法。我希望尽快传送一具筑基期的……战斗傀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