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整座天衍宗的画风直接跟以前换了个样。
搁往常,夜里的宗门安静得离谱。
要么三两弟子凑在石台上唠修炼经验,抠功法细节,要么各回各屋闭眼打坐,满山只剩下灵气流动的细微声响,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今晚不一样。
加上上一批,一共六千台对讲机撒下去,大半弟子手里都拿上了这新鲜玩意儿,整个宗门直接彻底炸锅。
最先绷不住的就是有机子的弟子,一个个拿捏得不行,主打一个疯狂显摆。走路都比平时抬头三分,腰板挺得笔直,对讲机别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恨不得在上面挂个牌子写我有你没有。
有人故意从人多的地方绕路走,就为了让更多人看见自己腰上那个黑疙瘩。有人没事就随手按一下通话键,故意滋出一声电流杂音,引得旁边没机子的同门纷纷侧目,心里酸得不行。
没分到对讲机的弟子只能眼巴巴看着,眼珠子跟着那些别在腰间的黑疙瘩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转到自家主事人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有机子的,开始了各种名目繁多的用法。
有人拉着熟人闲聊唠嗑,天南地北瞎扯,从后山妖兽的蠢样聊到食堂今日饭菜咸淡。
有人正经一点,在线实时汇报巡逻点位,哨卡状况。
更多的是卡在修炼瓶颈的弟子,直接把公共频道当成了免费答疑直播间。
“有没有师兄在!练气四层冲五层,灵气堵在丹田不走咋办?”
“我也是!我周天循环总卡最后一步,是不是我呼吸节奏不对?”
“别瞎练!我上次跟你一样,硬冲差点岔气,憋得头晕,在蒲团上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卡着不动吧?”
“你去找执事啊,你问我,我问谁?”
“执事睡了,我不敢敲他的门。”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一股子我终于有用武之地了的兴奋:“丹田堵了不要硬冲,先把灵力散了,重新聚。你越急越堵,跟山涧里的石头一样,水大了冲不走,水小了慢慢绕。”
“师兄你说得好有道理,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弄。”
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更兴奋的声音:“你等着,我来找你,当面教你。”
“你在哪?”
“外门演武场。”
“我在后山药圃。”
那头又安静了,然后声音矮了几分:“……后山药圃有点远。”
旁边一个人插嘴:“你在对讲机教他不就行了?”
“对哦。”那头又兴奋起来,“你照我说的做。”
公共频道里传来一阵闷笑。
一时间,整个公共频道人声鼎沸,男女弟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有人认真答疑解惑,耐心指点修炼细节,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就很有经验。
有人半懂不懂乱出主意,纯属瞎掺和,话说得斩钉截铁,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还有一群懒得说话的,全程端着对讲机默默潜水,蹲在频道里吃瓜听热闹,比看戏还上瘾。
一旦有人说错修炼细节,立马就有懂行的弟子光速按键反驳,吵得热火朝天。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有人搬出师傅的原话,有人翻出藏经阁的某本典籍,有人直接说“你信我,我练气九层层”。
对面回了一句“你练气九层你说什么都对”,频道里又是一阵笑。
唠嗑的,答疑的,抬杠的,吃瓜的,汇报工作的挤在一个频道里,乱中有序,热闹得离谱。
要是赵小凡此刻能看到这场景,铁定当场爆笑吐槽。这哪是什么修仙宗门传讯频道,分明就是蓝星最原始的无门槛大型语音群聊。
一群修仙弟子,连夜玩明白了现代社群唠嗑模式。
满山烟火气,彻底打破了天衍宗夜里千年不变的沉静。
但在这片全员狂欢的热闹底下,藏着不少心思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些人涵盖外门,内门,甚至混在真传弟子之中。平日里本本分分,修炼勤恳,从不惹事,在宗门里毫无存在感。
见面打招呼永远是最先低头的那个,分配任务永远是最先应声的那个,丹药发放永远是最末领的那个。没人多看过他们一眼,也没人注意过他们。
没人知道,他们全是周边各大宗门安插在天衍宗的探子。蛰伏数年,低调苟活,只为伺机打探情报。
今夜这场全员狂欢,直接让他们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名混迹在内门的普通弟子,手里也拿着一台对讲机,跟着人群调试频道,脸上带着和周围人一样的新鲜和兴奋。
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两声“喂喂”,又听了几句别人的闲聊,笑了一下,动作自然,表情到位,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对讲机上。
他的心已经翻了好几翻。
离谱。太离谱了。
他在天衍宗潜伏多年,深知元阳界各大宗门的传讯手段。传讯玉简,传讯符,人力奔走传音,是万年不变的规矩。
传讯玉简够珍贵吧?高阶修士专属,跨万里传信,看着逼格拉满,实则弊端巨大,只能单向传讯,发出去只能等回信,快慢全看天意,紧急战况里根本赶不上节奏。
传讯符更便宜些,但一张符只能用一次,说几句话就烧成灰了。至于人力传音,那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用的法子,等消息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可这巴掌大的对讲机呢?十里范围全覆盖,双向实时对话,不用灵力催动,不用刻制符文,不用耗费资源,随手一按就能沟通。单单这一个优势,就足以颠覆整片区域的宗门作战格局。
试想宗门大战的时候,天衍宗弟子人手一台,实时联动,指令瞬间同步,调度毫无延迟。
边境警戒,山林搜捕,全员调度,哪一样不是靠信息快慢定胜负?
他摸了摸腰间那台别着的对讲机,心里反复权衡。这东西根本不是小玩意儿,是实打实的战略神器。
天衍宗是怎么造出这种东西的?没有灵力,没有阵法刻痕,没有符文加持,它靠什么传音?他翻来覆去地看过,外壳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材质,里面好像还藏着什么会响的东西。他想拆开看看,但不敢。拆坏了,赔不起。
这一刻,他彻底确定了一件事:这是顶级绝密情报,必须立刻传回自家宗门。
这名外门探子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人搭话。
夜色里没什么人注意他。偶尔有弟子从对面走过来,他主动侧身让路,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走到无人处的时候,他才加快了脚步,到达一处断崖。
这个位置是他几年前就选好的,偏僻,安静,夜里不会有人经过,视野开阔,能看到周围有没有人靠近。他在这里传过三次情报,每一次都小心再小心。
他从贴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莹白透亮的传讯玉简。
这东西不是普通弟子能碰的,是他背后宗门配发的高阶应急玉简,数量极少,规矩极严。非重大情报绝对不能动用。
元阳界的高阶传讯玉简。只要刻入讯息,锁定远程坐标,便能破空飞驰,跨越千山万水送达目的地。
但它也有唯一的致命短板,如果飞行途中偶遇有着恶趣味的化神修士,随手就能凌空截下玉简,窥探全部情报。
这种概率极低,万年难遇,却不是完全没有先例。
看着手里的玉简,以前觉得这还是好东西,可此刻再想想天衍宗频道里热火朝天的对讲机,他心里只剩嫌弃。
能传万里又如何?不能实时对话,不能双向沟通,不能集群联动,终究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指尖凝起灵力,快速在玉简内部刻入详细情报,天衍宗现世新型无灵力即时传讯法器,覆盖十里,千人同联,彻底革新传讯模式,战略价值无法估量。
刻完讯息,锁定坐标后,他指尖一点。
嗡的一声轻颤,莹白玉简化作一道细碎流光,刺破漆黑夜幕,消失在远山天际。
他拍了拍衣袖,收敛神色,恢复成那个憨厚老实,平平无奇的内门弟子模样,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幽暗的林荫道时,前方一道黑影恰好迎面走来。
两人四目相对,脚步同时一顿。对面也是一身普通弟子服饰,眼神有些发飘,身上带着刚办完隐秘事的气息,显然也是刚偷偷传完讯。
不用开口,不用试探。两人心里门儿清。同道中人,都是潜伏探子,都是为了对讲机的情报连夜冒险传信。
夜色幽暗,两人对视了不到一息,没有丝毫交流。各自移开目光,侧身错步,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山下,灯火通明。
公共频道频道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