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楼道里断断续续飘来几句议论,一字一句地往钱林心口上踩。
一句“我听说那人是真把死人救活了”钻进他耳朵里。
跟着又是一句“那小伙子敢当众这么说,肯定有把握。”
还有一句“你看他老婆刚才多横,现在不也哑巴了。”
钱林靠在床头,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那种痛跟他心里翻涌的不安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了一眼赵小凡。
那年轻人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已经把棋子在棋盘上摆好了的人,等着对手自己看清局势。
没过多大一会儿,林诗音到了。
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护士小周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小周嘴快,一边走一边说,把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那个姓钱的儿子在学校欺负人家女学生,把人堵在厕所里掀裙子拍照片,发到班级群里了。女学生的爸爸气不过,在老师办公室动了手,用美工刀扎了姓钱的肩膀。”
林诗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城中村那个院子里,赵小凡看病的时候王建国不在,她帮忙翻病历。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那人家里有事。现在才知道,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然后呢?”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那个姓钱的就说要把人家把牢底坐穿。后来赵小凡就来了,说要私了,赔钱。对方不干,他老婆在走廊里骂了老半天。”
小周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半度,“再然后赵小凡就说,姓钱的已经病根深中,活不了多久了。还说一个时辰之内就会发作。”
林诗音的眼睛亮了一下,被这话勾起了极大的好奇些心。
“他还说,要是发作了他能救。”
林诗音没接话。
她走到609病房门口的时候,几个刚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病人和家属,看见她胸口的工牌,不自觉地往后让了半步。
她先看了一眼钱林。方脸,肩膀裹着纱布,面色偏红,眼白微微发黄,嘴唇颜色发暗。
这些体征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再加上赵小凡说的病根深中,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赵小凡老神在在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他早在她进走廊的时候就听见了,修仙者的灵觉就是这点好,隔着老远就知道谁来了。他没起身,只是朝她点了下头。
林诗音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强见林诗音进来,嗓门立刻拔高了半个调:“就是这位女医生!上次她们说那个女警死了,被我大哥救回来了。不信你们自己问她。”
钱林的目光转向林诗音:“林医生,真有这回事?”
那天的事,从医学流程上看,每一条都合规。心电图归零,抢救无效,临床死亡,她和同事按照标准程序走完了所有步骤。
可偏偏有人在停车场那辆老旧的五菱宏光上面,她眼皮子底下把人救活了。医院事后把消息压了下去,但风声还是漏出去一些。
林诗音没有接钱林的话,而是看着赵小凡:“你就那么确定,他一个时辰之内症状会发作?”
赵小凡点了下头:“确定。你在我那儿看了两天,难道还不信我的医术?”
林诗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赵小凡那儿看了两天,见过老太太肿胀的手指在他按压之后肉眼可见地消退,见过腰弯成虾米的男人喝完药后腰板挺直,见过那些病人从进门时的痛苦到出门时的如释重负。
她受过严格的现代医学训练,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不合理,但她的眼睛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转向钱林:“钱先生,赵小凡的医术确实有些特殊。既然他这么肯定,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钱林的心当即沉了下去。
林诗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的是:“真有这回事”。
她回的是:“赵小凡的医术确实有些特殊”。
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是因为那个人真把医院判了死刑的人救活了。对医院而言这是不光彩的事,所以他们只能回避。
现在这个人说他病根深中,活不了多久了。
钱林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操劳了半辈子。
从一个小建材门市部做起,好不容易熬到今天,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
还有那么多钱没花完。儿子还小,老婆还年轻。他要是早早走了,如果老婆要是再嫁,那别人搂着他媳妇,花着他的钱,打着他儿子。
钱林的呼吸不禁急促重了几分。
年年体检又怎样?那些设备不是万能的,不可能什么病都能查出来。有些病早期就是没症状,等查出来了,什么都晚了。
他看着赵小凡那张不动声的脸,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赌。”
赵小凡笑了一下。
是那种终于等到鱼儿上钩开口的笑。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你现在同意不追究王建国的事,我马上就可以帮你把病治好。”
钱林的老婆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二个,你坚持要追究王建国的事。那也行。等你症状发作的时候,医院又治不了,你只能来求我。到时候我的条件还是那个,你不追究王建国的责任,不过到时候就还得加钱了。”
林诗音在旁边听着,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她看着赵小凡,一脸不服气的开口说道:“你就那么确定医院治不了?”
赵小凡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别说话。我在和他说话。”
林诗音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出声。
此刻钱林的老婆忍不住开口了,嗓门还是那样,但底气比刚才薄了不少:“装神弄鬼!老钱,别听他的,我们现在就去好好检查一下。我就不信了,医院这么多设备,查不出毛病来?他一个毛头小子,嘴皮子一碰就说你有病,谁信?”
林诗音则是看着赵小凡,认真地说了一句:“我承认你的医术很好,让人看不懂。但你也太小看我们医院了。”
赵小凡靠在椅背上,语气没变:“我承认,你们医院的那些高科技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可它并不是万能的。当然,我的本事也不是万能的,只是恰好能够治他而已。”
林诗音没有再接他的话。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两个护士,语气恢复了急诊科主治医师的干脆利落:“你们两个,扶钱先生去做检查。从头到脚,能开的检查全开了。血常规,生化全项,心电图,心脏彩超……一个都不要漏。”
两个护士应了一声,推着轮椅过来。
钱林被扶着坐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小凡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怀疑,有不安。
赵小凡眯着眼睛,看着轮椅被推出病房,看着钱林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刘强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他们会不会真查出什么来?”
赵小凡摇了摇头:“不会。”
然后手指不动声色的微微动了一下。
走廊里,轮椅刚推到电梯门口,钱林的身体突然弓了起来。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痛,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啊……!”
那声嘶喊来得太突然,推轮椅的护士手一抖,差点没扶稳。另一个护士赶紧按住轮椅,弯下腰问:“钱先生?钱先生你怎么了?”
钱林说不出话。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按着胸口,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又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走廊里炸开了锅。
穿病号服的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真发作了?刚才那小伙子说他一个时辰之内会发作,这才多大会儿?”
端搪瓷盆的中年妇女把盆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钱林,回过头对着走廊里的人喊:“真的发作了!你们快来看!”
“那小伙子真是神医啊!”有人挤过来,伸着脖子往电梯方向看。
“他怎么看出来的?就看了几眼,就知道人家有病?”
一个年纪大的病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中医有望闻问切,人有没有病,一看就知道。那小伙子是有真本事的中医,跟那些只会开检查单的不一样。”
这话一出,林诗音和两个护士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因为轮椅上的钱林还在喊,那声音听着不像装的。
林诗音伸手按在钱林的手腕上,摸了一下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动作很快,但脸色沉了下来。
“心率太快了,脉搏细弱。”她抬起头,对那两个护士喊,“别愣着!快送急诊室!打电话让急诊准备好!”
两个护士推着轮椅就要往电梯里送,钱林的老婆跟在后面,脸上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往病房方向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小凡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议论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低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看着钱林的方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钱林。我说过,医院治不好你。能治你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