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凡收到那枚玉牌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玉牌从令牌表面浮出来,落在他的手心,温润,微凉,像一枚被磨圆了的石子。比他想的小得多,半个巴掌大,厚度不过一指,通体莹白,表面没有任何纹路。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长老,这东西怎么用?”
令牌那头的柳元机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注入一丝灵力,神识自然会引导你。玉牌里封存了一道神识扫描,你用的时候,把它对着你要扫的人,它会自动完成采集。”
赵小凡点了点头,把玉牌握在手心,注入了一丝灵力。
玉牌亮了一下,很淡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然后他感觉到玉牌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从玉牌里延伸出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缓缓探向周围。
“对着人扫。”柳元机的声音又响起来,“随便找个人,试试。”
赵小凡抬头,目光落在院子里。
王建国正蹲在台阶上翻一本旧医书,刘强靠在门框上抽烟,阿东和阿西蹲在墙角玩着扑克牌。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往屋里看。
他想了想,选了王建国。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王建国文化最高。真要扫出什么问题来,文化高的人应该更经得起折腾。
赵小凡把玉牌对准王建国,灵力催动。
玉牌里的那道神识像水一样漫出去,无声无息,在王建国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来。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赵小凡低头看玉牌,又抬头看王建国。
王建国还在翻书,没有任何反应。
他试着把玉牌往刘强的方向晃了一下,又收回来。刘强还在抽烟,烟灰掉在衣襟上,他低头拍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小凡把玉牌放下来。
“长老,扫完了。被扫的人没有任何感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会有动静。”
“当然没有感觉。”柳元机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调子,“神识扫描又不是打人,扫一下就被发现了,那还叫什么神识。信息已经存在玉牌里了。你传回来,我看看采集得怎么样。”
赵小凡把玉牌放在令牌上,注入灵力。
玉牌沉了下去。
过了没多久,令牌那头传来柳元机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信息采集完整,语言文字的底层逻辑已经解析清楚了。接下来就可以去买书了”
赵小凡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王建国从台阶上站起来,把书合上。
刘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
阿东和阿西也不玩了,两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赵小凡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他们一眼。
“走,去买书。”
刘强愣了一下:“买什么书?”
“很多书。”
四个人面面相觑,但没有多问。跟赵小凡相处这么久,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大哥说买什么就买什么,别问为什么。问了也白问,大哥不会解释。
五菱宏光从巷子里拐出来,汇入主路的车流。
王建国坐在中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大哥,你要买什么书?”
赵小凡想了想,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大学毕业?”
王建国点头。
“你从小学到大学,都读了些什么书?说一遍。”
王建国愣了一下,不知道赵小凡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数。
“幼儿园的时候,就是识字卡片,看图识字的画册,还有一些简单的儿歌集。”
“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社会,还有美术和音乐课本。”
“初中加了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高中差不多,就是更深一些。”
“大学就不一样了,分专业的。我是学医的,读的是人体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内科学,外科学,还有一堆专业课。”
他说完,看着赵小凡,等他下一个问题。
赵小凡靠在座椅上,把王建国说的那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识字卡片到大学专业课,一层一层,像盖房子一样,先打地基,再砌墙,最后封顶。
“就买这些。”赵小凡说,“从幼儿园到大学,全部买上。”
车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阿东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全部?那是多少本书?”
赵小凡没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买十套。”
这下连刘强都忍不住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赵小凡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十套。
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全部教材,十套。
那得是多少本书?大哥买这么多书干什么?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他自己掐灭了。可他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确定,隐世宗门。
不是隐世宗门,大哥一个人买这么多书干什么?就算他自己想学,一套就够了。十套,那是给他后面的那些人准备的。
阿东和阿西也想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们没说话,但各自在心里把之前的猜测又确认了一遍。
王建国是唯一一个没有往那个方向想的人。
不是他比刘强他们迟钝,是他想得更务实。大哥买书,不管是给谁买的,他只需要把书买对就行。至于大哥背后有什么,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去新华书店。”王建国说,“那里书最全,什么教材类的都有。”
五菱宏光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小凡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
巨大的招牌,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景象,宽敞明亮的大厅,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他抬脚走进去,然后在门口站住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太大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从外面看,只觉得是个普通的大楼。走进去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一层是社科文艺,二层是科学技术,三层是教材教辅,四层是少儿读物。每一层都有几百平米,每一层都摆满了书。
那些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支等待检阅的军队。书脊上的书名五颜六色,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赵小凡缓缓转了一圈。
藏经阁是天衍宗最大的藏书之地,他去过一次,三层的楼阁,里面收藏着宗门几千年来收集的功法,丹方,阵图,各类典籍。他以为那就是书的极限了。
此刻他站在这里,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元阳界藏经阁的书,撑死了不过几万册。而眼前这一层,他不确定,但他觉得可能不止几万。光是眼前这一排书架,就至少有上千本。
他从怀里掏出令牌,握在手心,灵力注入。
元阳界,议事大厅。
令牌亮了。
画面铺展开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看错了。
那是书。无数的书。一排排书架从近处延伸到远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书脊上的文字他们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密密麻麻的书名,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铺天盖地地涌进画面,像一片用知识和文明砌成的海洋。
柳元机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张德茂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韩秋的手指在案几上停住了,一动不动。
雷震天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但目光钉在画面上,没有移开。
文渊长老缓缓睁开了眼。
他是藏经阁首座,在藏经阁里待了不知多少年,那里的每一本书他都翻过,每一个角落他都走过。
此刻,他看着画面里那片书的海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这……比藏经阁大多了。”
文渊长老的声音放得很慢。
“藏经阁三层,藏书数万卷。天衍宗数千年积累,也不过如此。而这里……”他没有说下去。
柳元机接过话头:“不止是数量。你们看那些书脊上的字,都不一样。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书的分类很细。不是一个类型的书用一种颜色,是每一种书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识。”
韩秋点了点头:“分类细,说明学问分得细。分得细,说明研究得深。”
没有人反驳。
张德茂把茶杯放下了,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议事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百年换了人间。”他重复了一遍赵小凡之前说过的话,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老夫现在信了。”
文渊长老看着画面里那些书架,缓缓开口。
“书,是文明的载体。一个文明的书店有多大,藏了多少书,分了多细的类别,就能看出这个文明走得多远。”
他顿了顿。
“元阳界数百万年,据我所知其他宗门的藏经阁不过数万卷藏书。而蓝星不到百年,就有如此海量的知识积累。这背后,是千千万万人的智慧,是一代一代人的传承。”
“两个世界,相差的不是有没有灵气那么简单。”
议事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