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水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画面里的书架，一排一排地看，从左到右，从近到远。她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个文明的厚度。
令牌那头的赵小凡已经开始在书架之间走动了。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
画面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从画面里掠过，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宗主，各位长老。”赵小凡的声音从令牌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慨，“这只是一家书店。蓝星像这样的书店，每个城市都有，有的比这个还大。这只是实体书，还有互联网上的电子书，那才是真正海量的知识。一个人穷尽一生，也看不完一个零头。”
议事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因为需要时间消化。
最后是沈若水先开口。
“赵小凡，你选的都是些什么书？”
“选的都是这个世界学生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学的课本。”赵小凡的声音从令牌那头传来，“我觉得宗门想要学习科技大道，得从最基础的开始。不然一上来就传高深的书回去，也看不懂。”
他把蓝星的教育体系说了一遍。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从识字算术开始，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一层一层往上搭。每一个阶段学什么，每一个科目讲什么，他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准确，但大框架是对的。
柳元机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样说来，那个世界的学生光是基础教育就得花上九年，加上后面的高中大学就是十多年。这也太费时间了。”
文渊长老摇了摇头。
“柳长老，你漏了一件事。”
柳元机看向他。
“那个世界的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九年十年，对他们来说，是一生的大部分时间。而我们修仙者，随便一个闭关就是几十上百年。时间尺度不一样，不能这么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些书架上。
“况且，凡人的学习方式和修仙者也不一样。他们靠记，靠背，靠反复练习。而我们修仙者，过目不忘，理解能力远超凡人，神识一扫就能学会语言文字。这些凡人需要花几年几十年的知识，我们修仙者花不了多少时间。”
韩秋接过了话头。
“文渊长老说得对。那边世界不到百年就能换了人间，如果我们把那边世界的文明知识全部学会，也许可以在更短的时间里改天换地。”
议事大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柳元机点了点头，张德茂把凉透的茶杯放下了，雷震天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但赵小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慢。
“诸位长老，也许你们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学会蓝星的知识。”
他顿了一下。
“可是经过我这段时间在这边的观察和了解，一个文明的发展，不是靠几个人能够撑起来的。那是要许多许多的人。”
议事大厅里的气氛又凝住了。
“蓝星有几十亿人。这些人里，有搞科研的，有搞工程的，有搞生产的，有搞教育的，有搞医疗的，有搞运输的，有搞销售的，还有搞垃圾清理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看起来很多都是琐碎的，不起眼的，没什么大用的工作。”
“可就是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没什么大用的工作，合在一起，撑起了这个文明。”
“科学家发明了手机，但手机不是科学家一个人造出来的。矿石需要有人挖，零件需要有人造，软件需要有人写，手机需要有人组装，需要有人运输，需要有人销售，需要有人维修。一条产业链上，有成百上千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
“一个人看得懂造手机的原理，和一群人能造出手机，是两回事。”
赵小凡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天衍宗有多少人？把所有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全算上，再加上各位长老，执事，管事，撑死了也就一万人出头。一万人，听起来不少。但放到一个文明的尺度上，太少了。”
议事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没有人能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赵小凡不是在说修仙者不如凡人。他说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长老们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人不够。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资质不够，不是资源不够，是人数不够。一个文明的发展，需要大量的，成体系的，分工明确的劳动力。而天衍宗一万人出头，连蓝星一个乡镇的人口都比不上。
周玄打破了沉默。
“赵小凡。”
“在。”
“你在那边待了这段时间，看来成长了不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慨道：“这份对文明发展的见解，只怕宗门的内门弟子，真传弟子都未必有。”
赵小凡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长老，您别夸我。我就是没事的时候刷某音，里面什么千奇百怪的事和知识都有人说。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自己琢磨琢磨，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周玄愣了一下，然后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沈若水从储物戒里拿出一部银白色的手机，放在案几上。那是上次赵小凡传回来的二十部之一，作为宗主，她理所应当地分到了一部。
这些天，她已经把手机的各种功能摸熟了。拍照，录像，录音，计算器，日历，闹钟，每一个功能她都试过，都用过。
她拍过议事大厅的穹顶，拍过山间的云雾，拍过练剑的弟子。她录过长老们的发言，录过自己诵读宗门典籍的声音，录过山里夜间的虫鸣。她用手机做过的事，比赵小凡想象的多得多。
此刻，她看着案几上那部银白色的手机，又看着令牌画面里那些铺天盖地的书架，两样东西在她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一部手机，连接的是一个世界的知识海洋。一个在异界待了不到两个月的人，通过一部手机，就能对一个文明的发展生出如此见解。那一个从出生起就浸泡在这个文明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赵小凡。”
“在。”
“你通过一部手机，短短时日就能生出这般见解。那个世界的人，从出生起就成长在这个文明里，他们每一个人，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放在元阳界，丹论其思想能不能算作都是人才。”
在坐的诸位长老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世界的每一个凡人都是人才，那那个世界的人才储备，到底有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