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局长和他老婆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两个人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关了。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外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他老婆的手一直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个卫生间。还是那几个男生。还是那个被围在角落里的女学生。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跳。走廊里散落的书本。办公桌上老师头都没抬。天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哭声。
他猛地睁开眼。
灯亮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人摆好的雕像。
对面的墙上,挂钟的指针指着四点。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耳边炸开一声尖叫。
他老婆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
她就坐在他旁边。
一样的姿势。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在发抖。
“老周……”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我怎么也坐在这儿了?”
周副局长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发干。
“我不知道……”他老婆摇着头,眼睛还在往四周看,像是在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闭眼,做了个梦,然后就……就坐在这儿了。我一睁眼你就在旁边。”
“你也做梦了?”周副局长死死盯着她。
他老婆点头,动作又快又小,像在打寒颤。
“那个女学生。卫生间里被欺负。老师不管。天台上哭。”她的声音越说越抖,“我全都看见了。一清二楚。跟真的一样。”
周副局长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他老婆脸上移开,缓缓转头,把整个客厅扫了一遍。
窗户关着。门锁着。茶几上的文件还在。电视遥控器还在原来的位置。鞋柜上的钥匙串还在。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但他和他老婆,两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半夜四点,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连续三次了。
第一次两点。第二次两点半。第三次四点。
每一次都在那个哭声里惊醒。每一次都发现自己不在床上。每一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像被人搬过来摆好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机关里待了大半辈子,开过无数次会,写过无数份报告,处理过无数件棘手的事。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事,他没见过。
他老婆又开始说话了,声音还是又细又抖:“老周,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那些恐怖片?”
周副局长没接话。
他老婆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数越小,“电影里演的那种,脏东西……先托梦,然后……然后人就没了……”
“你别说了。”周副局长打断她。
“那你怎么解释?”他老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恐惧逼出来的尖锐,“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怎么会事,先是你一个人,现在我也出现在这,不是脏东西干的是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周副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不要迷信,想说这世上没有鬼,想说一切都有科学解释。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解释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他老婆脸上移开,转向客厅的空气。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说不上来,就是觉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但尽量放得平稳。
“同学。”
他说了这两个字,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叔叔知道……知道你可能受了委屈。”他的声音不太稳,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你放心。明天一早,叔叔就去学校。这件事,叔叔一定给你一个交代。欺负你的人,该处分的处分,该开除的开除。不管事的老师,该问责的问责。”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叔叔说的话,算数。”
客厅里安安静静。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灯没有闪。窗户没有开。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觉得,那股说不上来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的感觉,轻了一些。
他没有再等。
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走进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绿藤七中校长段德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含混和不满:“哪位?”
“老孙,是我。教育局老周。”
那头愣了一下,声音立刻清醒了大半:“周局?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周副局长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怒气冲冲的质问:
“你们学校,有个叫王小彤的女学生,被几个男学生堵在卫生间里欺负,拍了照片发到班级群里。书包被扔进垃圾桶,书本散了一地。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说学生不承认,没办法。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周局,这个事我还不清楚,我先了解一下。”
“你明天再了解。”周副局长打断他,“我现在就要你一个态度。这件事,你管不管?”
又是一阵沉默。
“管。一定管。”段德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好。”周副局长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明天一早我到你们学校。你把教导主任,班主任,还有那几个学生的家长,全部叫到学校来。一个都不能少。”
“好好好,周局你放心,我这就安排。”
周副局长没有听他说完,挂了电话。他没有停,翻到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
卧室里安静下来。他老婆坐在床边,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副局长打完几个电话。
“老周……”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意,“你这样就够了吗?”
周副局长握着手机,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不够,明天一早我就去七中处理这件事。”
他放下手机,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灯还亮着。沙发上的坐垫还有两个人坐过的凹痕,并排,整整齐齐。
他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管那个脏东西满不满意,明天的事,他会做到位。
——
使用了隐身符的赵小凡靠在卧室墙边,看着周副局长打完第三个电话。
入梦符是柳元机临时赶制的,说是在乱神符的基础上改的,能托梦,能操控,但持续时间不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上面记录着周副局长和刀哥那个犯罪集团之间的一些业务往来,有具体日期,具体金额,具体什么事。这是他今晚准备的后手。
但现在好像用不上了。
——
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小凡推开车门,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偶尔惊起一只早起的鸟。
院子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
刘强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手机滑到一边,屏幕上还亮着某音的界面。王建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本没看完的医书,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两个人明显是等了一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赵小凡没有叫醒他们。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某音。
过了一会,刘强的脑袋猛地一点,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赵小凡坐在对面沙发上刷手机,愣了一下。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等到凌晨一两点,没见你回来,后来就……”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打瞌睡的王建国,伸手推了他一把。
王建国猛地惊醒,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见赵小凡,也是一愣。
“大哥,你回来了。事情……”
赵小凡把手机放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了一眼门口,小彤正背着书包从里屋走出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扎得高高的。眼睛还有一点红,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她看见赵小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小声喊了一句:“赵叔叔。”
赵小凡看着她。
“小彤,你去学校上学吧。没事了。今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小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蹲下来,把她的书包带子理了理。
“你赵叔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了。放心去吧。”
小彤点了点头,又转回头看着赵小凡。
“谢谢赵叔叔。”
然后她转身,背着小书包,走出了院子。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目光收不回来。
“这孩子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刘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子口,又收回来。
“跟着大哥好好干,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他平时任何一次都认真。
赵小凡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好了,干正事。”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把东西带上,等老宋那些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