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家茶楼叫清音阁,门脸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刘强说这地方老板嘴严,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外人找不到。
“大哥,包间在最里面,靠窗,能看见后巷。”刘强压低声音,“我早上来的时候跟老板打了招呼,今天这间不对外。”
赵小凡点了点头,拎着帆布包往里走。包不重,一件青铜鼎,一个陶罐,一件玉器残片,用旧报纸裹了几层,塞在包里刚刚好。
包间比想象的小。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灰白。
赵小凡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王建国坐在他旁边,刘强守在门口。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刘强的声音先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客气里透着警惕的调子。
“几位,这边请。赵老板在里面等着。”
门被推开。刘强侧身让开,对老宋介绍道:“这位就是赵老板。”
然后他转向赵小凡:“大哥,这位是宋老师,论坛上的版主。”
老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了赵小凡。
老宋脸上很快浮出一个笑容,伸出手。
“赵老板?幸会,我是老宋。”
赵小凡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宋老师,您好。”
老宋侧身,让出身后两个人,介绍道:
“这位是陈远山陈老师,青铜器方向的专家。退休前在某博物院器物部干了三十多年。”
“这位是老李,陈老师的老同学,玉器方向的专家。”
赵小凡朝两人点了点头。
“两位老师好。”
陈远山应了一声,目光在赵小凡身上停了一瞬。
太年轻了。
他以为今天要见的是个中年人,至少四十岁以上。能拿出这种级别古董的人,在他几十年的从业经历里,不是白发苍苍的老收藏家,就是穿金戴银的生意人。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像藏家,也不像商人。
但老宋叫他赵老板,他没有否认。年轻人坐在主位上,旁边的人自动退到次要位置。这说明他是正主。
陈远山在心里给赵小凡贴了一个标签:话不多,沉得住气,不好对付。
四个人在八仙桌四面坐下来。刘强从外面端进来一壶茶,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老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先开了口。
“赵老板,您在论坛上发的那几件东西,我和两位老师都看了。照片拍得很清楚,但有些东西,看照片和看实物是两回事。今天来,主要是想上手看看,您看?”
赵小凡弯腰,把帆布包拎起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先把那件青铜鼎拿出来,放在八仙桌正中间。然后是陶罐,然后是玉器残片。三件东西一字排开,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沉静而古老的光泽。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位老师,东西在这里,请便。”
没有多余的介绍,没有来路的解释。东西摆出来了,你们看。
陈远山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急着上手,先是用目光把青铜鼎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口沿到腹部,从腹部到足部,每一处都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什么。
然后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工具,一副白手套,一个放大镜,一支小手电筒。
他戴上手套,把青铜鼎轻轻捧起来。
先看器型。他用手掌托着鼎底,拇指按在口沿上,感受它的重心和平衡。然后翻过来看足部,三足微外撇,与器身的比例协调,不是后仿的那种生硬。
再看纹饰。他把放大镜举到眼前,凑近鼎身,一寸一寸地看。那些既像云雷纹又像某种人面纹的图案,在放大镜下显出更加精细的纹理。线条流畅,深浅均匀,转折处自然圆润,没有丝毫犹豫的痕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看锈蚀。手电筒的光打在鼎身表面,青绿色的锈层从里到外分了几个层次。最底层是黑褐色的氧化层,上面覆盖着翠绿色的锈,最表面是一层薄薄的灰绿色。三种颜色过渡自然,没有断层,没有人为做旧的痕迹。
最后看铸造痕迹。他把鼎翻过来,对着底部那几行看不懂的铭文。笔画细而深,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刀痕。
他放下放大镜,把鼎轻轻放回桌上,摘下手套。
老李一直没动。他在等陈远山看完。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青铜器归陈远山,玉器归他。一人看一样,互不干扰,看完再交换意见。
老李这才弯下腰,手电筒的光打在玉器残片上。从质地到颜色,从沁色到包浆,每一处都看得极慢。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残片的断口处轻轻摸了一下。
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触感不对。他摸了几十年玉,从和田到岫岩,从独山到蓝田,什么料子没上过手?
好玉的触感是温润的,像摸在一块微微发热的羊油上。但这个残片入手微凉,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那种从里到外,沁透了岁月的那种凉。
老李把残片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他愣了一下。
这个重量不对。比同样大小的和田玉要沉。
他把残片凑近闻了闻。没有土腥味。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出土后就算清理得再干净,也会残留一丝土气。但这个残片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又凑近闻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老李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残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透光。淡青色的玉质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沁色从边缘向内渗透,深浅不一,过渡自然,像是一幅用水墨晕染的画。断口处的纹理呈现不规则的颗粒状,不是现代工具切割的平整断面。
他把残片翻过来,仔细端详它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像是从平板上掰下来的,倒像是从一件圆形的器物上脱落的,可能是璧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玉质极好,入手微凉,比和田玉还沉一些。沁色自然,包浆厚重。断口处的纹理对得上,不是现代工具切割的。器型看不完整,但从弧度推断,原本应该是一件圆形器物。”
他抬起头,看着赵小凡,目光复杂:“这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