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阳界,天衍宗山脚。
连绵数百里的仙山余脉之下,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凡人古镇,清云镇。
镇子世代依仙山而生,受天衍宗仙气余泽滋养,风调雨顺,岁岁安稳。
镇上百姓世世代代敬畏仙人,仰望仙山,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家里能出一个灵根弟子,被宗门选中,一步登天,彻底改换门庭。
千百年来,规矩从来没变过。
仙是仙,凡是凡。
天衍宗高高在上,俯瞰凡尘,偶尔下山收徒,偶尔出手除妖,已是莫大恩泽。
寻常凡人百姓,一辈子能远远看一眼仙人浮空而过,都能当成传三代的天大喜事。
可谁也没想到。
从三天前开始,这座安稳了千百年的清云镇,彻底疯了。
全镇从街头到巷尾,从早吵到晚,人声鼎沸,锣鼓不断,热闹得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火爆十倍。
起因只有一件。
天衍宗的仙人,居然亲自下山,在清云镇最中心,最宽敞的镇中广场旁,平地起院,修建了一座天衍宗第一小学。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全镇人都以为是听错了,以为是谁瞎编的笑话。
仙人办学?教凡人孩童读书?
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可当一座座崭新规整的屋舍拔地而起,当宗门弟子亲自下山挂牌,当仙长亲口放出规矩那一刻,整个清云镇彻底沸腾。
宗门明文规矩,白纸黑字,贴在全镇每一条街巷的公告墙上。
第一:清云镇全境,六岁至十二岁所有孩童,不分贫富贵贱,不分家世出身,全部免费入学。
第二:入学无需送礼,无需拜师,无需资质筛选。
第三:学堂包学、包教、包午饭,全程分文不取。
第四:学堂所学,不止识字文学、算数、格物,更有修身养性、基础健体、辨药识草。
此四项一出,清云镇直接炸翻了天。
短短三天时间,整个镇子彻底陷入全民狂欢的状态。
家家户户,不管是贫苦农户,小商小贩,镇上望族,全部疯了一样收拾自家孩子。
以往,镇上孩童,要么放牛种田,要么帮家里干活,要么早早学手艺养家。读书识字,是大户人家专属的奢侈事,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
更别说,仙人亲自开课,免费读书,还管饭。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镇口老街,一群大婶围在一起扎堆唠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的娘嘞,仙人办学!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种好事!”
“免费读书,还管午饭!这是咱们清云镇祖宗十八代修来的福气啊!”
“以前想修仙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娃能上仙人学堂,哪怕修不了仙,将来也比我们一辈子种田强百倍!”
“我家娃今年八岁,刚好够岁数!今天一早就梳洗干净等着报名了!”
不光普通百姓激动,镇上几户最有钱,最有声望的大族人家,更是紧张得不行。
以前他们仗着有家底,能请凡间秀才教孩子识字,自觉高人一等。
可现在,仙人亲自教学。
凡间秀才那点学问,在仙门学识面前,连边都沾不上。
所有大族子弟,全部挤破头抢名额,半点架子都不敢摆,老老实实跟着普通百姓一起排队。
镇上街道,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领着孩子的家长。
爹娘牵着,爷爷奶奶抱着,邻里互相帮忙看着。一个个孩童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小脸既紧张又好奇,满眼都是新鲜。
这些小小的孩子,懵懂无知。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仙门机缘,不知道这次入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长辈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把他们喊起来洗澡换衣,反复叮嘱千万要听仙人老师的话。
“到了学堂不许调皮。”
“仙人讲课一定要认真听。”
“能进仙学堂,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声声叮嘱,回荡在整条街巷。
学堂院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几名气质温和,身着青衫的天衍宗外门弟子,正有条不紊地维持秩序,登记名册,核对孩童年岁。
负责登记的弟子叫陆和,入门十二年,性格温厚,一张圆脸上始终挂着笑。他面前排着长队,每个孩子走到跟前,他都先弯下腰,视线与孩童平齐,才开口问姓名年岁。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被娘亲推到前面,紧张得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和从袖口摸出一颗琥珀色的麦芽糖,轻轻搁在小丫头手心,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丫头盯着手心里亮晶晶的糖,愣了一瞬,小声答了一句。
陆和在名册上落笔,温声嘱咐:“明早辰时开课,不用怕,带个小布包来就行。”
小丫头拿着糖,终于咧开嘴笑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身后,当娘的抹着眼角,对着陆和连鞠三个躬,嘴里反复念着多谢仙长。
陆和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向下一个孩子。
队伍缓缓前移。
几个维持秩序的弟子穿梭其间,时不时扶一把被挤得踉跄的老人,偶尔蹲下身替哪个孩子擦掉脸上的鼻涕,耐心得完全不像宗门修士。
学堂院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了几张长桌,摆着笔墨纸砚和登记簿。旁边支着几口大锅,灶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清甜的红枣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是学堂后厨提前备好的,来报名的孩子,每人一碗,管饱。
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捧着碗,蹲在墙角吃得呼噜作响,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他爹:“爹,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个吗?”
他爹是个满脸风霜的庄稼汉,蹲在旁边啃自己带的干饼,听见儿子的话说:“能,仙人说了,天天管饭。”
男娃咧着嘴笑,又埋头呼噜呼噜喝粥。
学堂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写着天衍宗第一小学七个字,字迹端正温润,是沈若水亲手所题。
人群最前方,一个白发老爷爷拄着竹杖,仰头望着那块牌匾,眼眶泛红。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证过仙门降妖,见证过仙人收徒,唯独没见过仙门如此垂怜凡人。
他身后站着儿子儿媳,小孙子刚满六岁,今天是来报名的。
老人家颤颤巍巍转过身,拍了拍孙子的脑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好好学,听仙人老师的话。”
小孙子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朝前挪动。
陆和写得手腕酸胀,搁笔活动一下手指。另一个叫苏婉的外门女弟子接过他的位置,继续登记。
她声音清甜,对每个孩子都轻声细语,偶尔遇到胆小的孩童,还从袖口变出一朵小纸花递过去,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学堂前院,几排新落成的青砖瓦房整齐排列,窗明几净。教室里的桌椅结实耐用。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本空白纸册,一支削好的炭笔,都是赵小凡从蓝星那边批量采购,传回来的。
镇外官道上,还有更多人家正在往这边赶。
有牵着牛车的老农,车上坐着三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有抱着襁褓,拉着大娃的年轻妇人,有从邻镇闻讯赶来,想碰碰运气,看外镇孩子能不能入学的外乡人。
天衍宗的山门弟子对此一概不拦,只温声告知,今次只收清云镇户籍,其余乡镇请静候后续安排。
这话一出,外乡人又惊又喜,追着问后续是啥时候,得到一句快了的答复后,欢天喜地地回去报信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更远的村镇。
学堂后院的伙房里,几位临时抽调的厨娘正忙得脚不沾地。她们也是清云镇本地人,被宗门临时聘来做饭,按月发工钱。
领头的大婶姓周,五十出头,平日里在镇上摆面摊。她一边揉面一边跟旁边的老姐妹嘀咕:“你说仙人到底是咋想的?白教白养,啥也不图?”
老姐妹翻了翻锅里的菜,咂咂嘴:“我哪知道?反正咱听吩咐干活就是。不过话说回来,这仙家学堂的灶台,比咱家的干净十倍,连菜都是灵泉水洗的,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厨房。”
阳光移至中天。
学堂外的队伍终于全部登记完毕。
陆和捧着一摞名册走进正堂,搁在桌上。外门执事长老端坐案后,一页一页翻阅,面色沉静。
陆和忍不住开口:“长老,咱们宗门这次,究竟是为什么?”
执事长老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目光越过名册,望向窗外院中追逐嬉闹的孩童,声音平缓:“因为宗主说了,天衍宗的未来,不该只在山上。”
他合上名册,语气沉定:“也该在这些凡人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