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镇万人沸腾，仙门开学堂的盛况，尽数落在镇上凡人官府官吏眼中。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完全打破了元阳界传承万年的仙凡秩序。
仙门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尘埃，别说亲自开课授学，管吃管住免费育人，就算多看凡人一眼，都算是天大的恩泽。
可如今，堂堂顶尖仙门天衍宗，自降身段扎根凡尘，给普通凡人孩童开办学堂，普及学识健体，这般破天荒的举动，绝非小事。
清云镇官吏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整理文书，快马加急，一路奔赴大炎朝廷，将清云镇所有变故一字不差尽数上报。
大炎朝廷，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皇权朝堂，而是由十六大宗门共同扶持设立，是专门用来管束亿万凡人，打理世俗琐事的调度机构。
朝堂从不主动干预仙门纷争，只负责安民，理政，断世俗官司。
但朝堂之内，常年驻扎着十六宗各派的常驻弟子和执事长老，一人一岗，代宗门监察世俗动向，传递各界消息。
清云镇的奏报一入朝堂，就引起轩然大波。
天衍宗之外的十五宗驻朝人员看完文书内容，全员愣在当场。
天衍宗下山办学？免费教化凡人孩童？不分资质出身，普世授学？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离谱。
自古以来，所有仙门的共识从来都是：凡人寿命短暂，资质愚钝，耗费资源教化纯属徒劳，毫无意义。
仙凡殊途，不可纠缠。天衍宗这波操作，直接推翻了所有宗门的固有认知。
没人能看懂天衍宗的意图。
一众驻朝使者不敢擅自决断，第一时间提笔传讯，将这条惊天消息紧急传回各自宗门，交由宗门高层定夺。
不过半日，炎国其余十五大宗门，尽数收到了这份来自朝堂的密报。各大宗门反应各异，态度截然不同。
魔灵门，黑煞宗这类杀伐宗门，看完消息直接嗤笑出声，满脸不屑。
魔灵门的传讯玉笺被随手丢在议事桌上，一名长老连眼皮都懒得抬：“天衍宗这是越活越回去了？放着好好的顶尖仙门不当，跑去教泥腿子读书识字？”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更不客气：“闲得没事干，浪费仙力资源在凡人身上，简直荒唐可笑。凡人终究是凡人，百年成灰，再怎么教也成不了修士，纯属白费功夫。”
黑煞宗那边干脆连讨论都省了。驻朝使者的密报被执大长老扫了一眼，直接撂进废笺堆里，从头到尾只丢下一句：“沈若水怕不是修行出了岔子，脑子糊涂了。”
这类声音在魔道宗门里此起彼伏，无人当真，只当天衍宗近年人才凋零，高层搞些无用的名堂消磨时间，笑过便罢，压根没往心里去。
魔灵门和黑煞宗的嗤笑声，在各自的议事大殿里回荡了很久。他们觉得天衍宗疯了，觉得沈若水走错了路，觉得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话。
但他们不知道，当第一批天衍宗小学的凡人孩子开始读书识字，开始接触蓝星学识，开始被植入天衍宗的认同感时，他们正在失去一个新时代的根基。
天音门，翠微宗，清风宗这类中立宗门，态度则淡然得多，只当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趣事。
天音门主看完传讯，放下玉笺，随手拨了一下琴弦，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天衍宗素来沉稳正统，今日之举属实反常。不过教化凡人无利无弊，随他们折腾便是，无需理会。”
翠微宗几位长老凑在一起议论了几句，最终得出差不多的结论：既不妨碍谁，也不威胁谁，旁观就好。
清风宗更干脆，宗主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没过问。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轻慢。
道玄宗，玄剑宗，碧落宗等心思缜密的宗门，没有贸然嘲讽，也没有轻易放过。
他们第一时间暗中激活安插在天衍宗的探子密线，传下指令，严查细探，务必摸清天衍宗开办小学的真正目的，查清宗门近期所有异动，包括人员调动，资源流向，与外界的往来频次，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许放过。
道玄宗的密令措辞尤其严苛：“沈若水此人，步步为营，从不做无谓之举。此事必有深意，查不到就继续查，查不清楚不许回报。”
玄剑宗那边更是直接派出两名擅长潜伏的暗桩弟子，以外出游历的名义，星夜赶往清云镇，打算从根源上摸清这所学堂的底细。
所有人都笃定一件事：天衍宗绝不会做无利可图的蠢事。此举必有图谋，只是暂时无人看透。
一时间，嘲讽的，观望的，探查的，漠视的，乱象纷呈。
私底下，各宗之间的传讯频率骤然密集起来，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早已波诡云谲。
可唯独十六宗之中的落霞宗，山巅宗主大殿内，气氛截然不同。
殿外云海翻涌，暮色将天际染成一片绯红，霞光穿过大开的殿门铺了一地。
落霞宗宗主林清霜一身清冷霞色仙裙，端坐云台主位，指尖捏着刚传回的密报玉笺，黛眉紧锁。
她没有笑，没有嗤之以鼻，更没有随手搁置。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戏谑和轻视，只剩深深的凝重与思索。
旁人看不懂沈若水，可她太懂自己这位同门师姐了。
沈若水天资冠绝当代，心性沉稳至极，步步算计，事事谋远，执掌天衍宗多年，从未做过半分无用之功，更不会一时兴起肆意胡闹。
无利不起早，无谋不行动，这是沈若水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而现在，她不仅耗费人力物力在凡尘小镇开山办学，定下普惠凡人的规矩，甚至亲自提笔为学堂题写牌匾。
天衍宗第一小学那七个字，林清霜光凭密报中的描述就能想象出来，端正温润，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这哪里是消遣？这分明是当成宗门大计在办。
林清霜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笺边缘，脑海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
仙凡格局，宗门根基，修行道途，未来大势……无数念头翻涌而过，又一一被推翻。
沈若水的眼界，格局与远见远胜常人，她看不透，只能说明对方的布局早已超出了所有宗门的固有认知。
殿外风声掠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林清霜霍然抬眸，眼底闪过一抹果决。
不管沈若水图谋的是什么，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那一定是足以颠覆现有修仙界格局的谋划。自己看不懂，没关系。跟着走，就绝不会错。
她当即起身，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传令。即刻清理落霞宗山脚凡人集镇，仿照天衍宗规制，即日动工，修建学堂。”
殿下侍立的传令弟子应声上前，躬身待命。
林清霜一字一顿：“定名，落霞宗第一小学。效仿天衍宗规矩，境内六岁至十二岁凡人孩童，全员免费入学。包教包学，免费供餐，无门槛收录。”
命令一出，下方落座的数位宗门长老霍然色变，纷纷起身劝阻。
“宗主，万万不可！”左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抢先开口，声如洪钟，“教化凡人纯属徒劳，白白耗费宗门资源，得不偿失！”
另一位中年女长老紧随其后：“仙凡有别乃是万古铁规，我宗跟风此举，只会沦为其余宗门笑柄！届时十六宗议事，我落霞宗的脸面往哪里搁？”
一众长老接连劝谏，态度出奇一致，此事荒唐透顶，断不可行。
林清霜立在云台之上，等所有人说完，才平静开口：“说完了？”
她的目光从一众长老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此事我意已决。所有损耗资源，由宗主库房全权承担，不占用宗门日常用度。诸位长老若是担心面子，那我便再说一句。”
她微微一顿，声线清冷如霜：“等天衍宗此举的真正意图浮出水面时，你们再来告诉我，谁才是笑柄。”
众人面面相觑。
那老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宗主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劝便是逾矩了。更何况，她动用的是私库，旁人确实无从置喙。
几名长老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最终齐齐躬身领命，转身下山筹备办学事宜。脚步声渐远，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云台之上，只剩林清霜一人。
她缓步走到殿侧，推开一扇朝东的木窗。万里之外的云雾深处，正是天衍宗山门所在的方向。晚风灌入殿内，拂动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霞光一寸寸沉入云海，她的面容在暮色中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些嘲笑天衍宗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一个道理，当你看不懂对手在做什么的时候，要么是你太笨，要么是对方走得太远。
林清霜从来不觉得自己笨。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沈若水已经走到了所有人前面。
她抬手轻轻拢住被风吹乱的袖口，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又像是并肩同行的笃定。
我的好师姐，多年未见，你终究还是走出了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一步。
你到底窥见了什么大道？图谋什么惊天大势？
我懒得猜，也猜不透。
那我便步步跟随。你铺路，我便同行。你想做的事，我跟着做。你想争的机缘，我绝不落后。
这场你亲手开启的全新变局，就让我好好看一看。
你沈若水，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布的何等滔天大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