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在城东取了那批麻线,用粗布裹了,夹在腋下,又绕去南市转了一圈。
粮价贵得离谱,他在摊前看了几眼,终究舍不得掏铜钱,空手而返。
他出城东门时,日头还好端挂在天上,晒得人脊背发烫。可行不过半里路,那天色忽地暗了下来。
张仪抬头一望,心头猛然一沉,方才还碧澄的天穹,此刻竟被一片乌压的浓云遮了个严实。
那云头来势极快,翻滚着从西边涌过来,犹如打翻了一锅浓墨,半盏茶的工夫,便将整片天空吞没了。
张仪暗叫一声不好,拔腿便往家中赶去。哪知那雨说来就来,全无半点商量。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团灰尘。
紧接着哗啦一声,瓢泼大雨便兜头浇了下来。那雨势之猛,犹如天河决了口子,街面上顷刻间便汪了寸许深的积水。
张仪怀里抱着那捆麻线,既无斗笠,又无蓑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也不敢在外头久留,只得抱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中狂奔。那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衣裳贴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泥水,“噗叽噗叽”响个不停。
等他跌撞撞跑回自家巷口时,浑身上下已然湿透,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那副狼狈模样,比落汤鸡还不如。
张仪一脚踹开家门,将那捆麻线往桌上一摔,站在檐下喘了半晌,气都喘不匀。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淌,在脚底汇成一滩。
他一面拧着衣角的水,一面咬牙骂道:“晦气!出门时那天好端端的,万里无云,怎的说变就变?这鬼天气,邪门得很!”
妇人从灶间奔出来,见他这般模样,唬了一跳,急忙取了干布巾递上去,嗔道:“叫你带斗笠不带,看这副样子!”
张仪接过布巾胡乱擦着头脸,嘴里还在絮叨:“谁能想到?我出门时天上连片云彩也无,日头毒得睁不开眼。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便下这般大的雨来,哪有这等道理?”
妇人将他推进里屋换衣裳,口中数落不停。张仪换了干衣出来,坐在矮凳上,端起一碗热汤灌了两口,方才觉得身上暖了些。
可那热汤一入肚,他忽地便呆住了。
手中陶碗微一颤,汤水险些洒出来。
那老道今早说的话,忽地又浮上了心头。
上回那句,妻子说是瞧见他挑水,顺嘴蒙的。这回呢?出门时万里无云,日头正盛,连个阴天的影子也无。
满城百姓都不曾料到这场雨,那老道凭甚么就断定他回来时要淋雨?若说是蒙的,一回蒙中是巧合,两回都中,那便不是巧合了。
张仪放下碗,两眼直直望着桌面,心中翻涌不止。
莫非……那老头当真有些道行?莫非他竟能窥看天机,推算未来之事?
张仪感到了惊疑,可随即又困惑。若有推演天机之能,定当是个方士。若是个方士,为何隐于世井之中,不去国中谋个一官半职?
如今的方士非常抢手,各国国君都愿意招揽。那些厉害的甚至能行军打仗,生擒敌方将领。差些的也能摆坛祈雨,捉虫,给那些农户谋个好收成。
张仪搁下碗来,将那方才淋雨的事前后后同妇人说了一遍,末了正色道:“娘子,我如今倒有些信了。那老道两回说的话,回应验,绝非寻常江湖术士能比。依我看,此人定是个隐世的高人!”
妇人正收拾灶台上的碗碟,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张仪两眼,摇头道:“高人?我瞧着倒是个憨货。”
张仪一怔:“此话怎讲?”
妇人将手中帕子往肩上一搭,叉着腰道:“你只知那老道说中了两回,可曾想过他这营生做得如何?我这几日出门买菜,日打那槐树底下过,那摊前冷清得连只苍蝇都不落。
你且想他那副对联写的是个什么东西。九成是空、三句不准,这不是赶客么?哪个有钱人肯上前去?便是有本事,也叫他自家把招牌砸了。整日价躺在那椅子上呼大睡,饭都吃不上,你管他叫高人?”
张仪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辩道:“可他两回都算准了,这又怎么说?头一回是无云无雨湿衣裳,我回来果然打翻了水桶。第二回是今日这场雨,出门时万里无云,他怎的就知道我回来要淋成落汤鸡?满城里没一个人料到今日有雨,他凭甚么就能断定?”
妇人想了想,忽地一拍巴掌,笑道:“哎,你这人怎就不开窍?万一那老人有老寒腿呢?”
张仪愣住了:“老寒腿?”
妇人坐到他对面矮凳上,扳着指头数道:“那老道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你瞧他整日缩在椅子上不挪窝。上了年纪的人,膝盖骨头里头但凡阴雨天要来,便先酸先疼,比那天上乌云还准些。
我娘家隔壁王大爷,每回腿一疼,不出半日必要落雨,街坊们都拿他膝盖当日头看的。那老道怕也是这般,腿骨头一酸,便知要变天了,顺嘴说上一句,唬得你当他是神仙。”
张仪听罢,低头细想,觉得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可心底那一丝疑惑终究未曾消散干净,嘴里嗫嚅道:“那头一回呢?那日天也不曾下雨,他怎的就知道我要湿了衣裳?”
妇人白他一眼:“上回我不是同你说了?你挑着两桶水打他跟前晃过去,他又不是瞎子。十个挑水的,总有三五个要洒一身的,蒙上了不稀奇。你若没洒,这话你早忘了,谁还记得?”
张仪沉默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总觉得没这般简单。”
妇人见他那副执拗模样,也不再多驳,起身将碗碟端去灶间,一面走一面丢了句话过来:“你若实在放不下,我倒有个主意。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识文断字,不如哪日得了空,去同那老人搭几句话,顺道帮他把那副对联改一改。
甚么九成空、三句不准的,写出来也不怕人笑话。我瞧着那老头孤零一个人,摊前连碗热水也无,怪可怜见的。你帮他改副像样的对联,好歹能招来几个主顾,也算积德行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