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听了这话,倒觉得有些道理。
不论那老道是真有道行还是凑巧蒙中的,去搭话总无坏处。
若当真是个有本事的,也算结个善缘;若只是个孤苦老人,帮他改副对联也不费甚么力气。当下点了点头道:“也好。明日我若路过那处,便去同他说上两句。”
妇人在灶间应了一声:“去便去,少花钱便是。家里就这点家当,经不起你折腾。”
张仪嘿笑了笑,也不答话。那雨在外头哗哗地下着,打得屋瓦啪啪响。
他坐在矮凳上,听着这满天的雨声,心中翻来覆去只想着一桩事:明日见了那老道,该如何开口搭话才好。
次日天明,那雨已收了个干净,日头又挂在天上,好似昨日那场瓢泼大雨全然不曾来过一般。
张仪一早起来,草吃了半块冷饼,同妇人说了声出去转,便出了门。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那歪脖子槐树走去。远望见那灰袍老道已坐在摊前,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旧道冠歪戴着,蒲扇搁在膝上,面前连个问卦的也无。
张仪走到摊前,站定了。那老道眼皮也不抬,只当无人。
张仪等了片刻,见他不理会,便先开了口,拱手道:“老先生,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老道这才缓掀开眼皮,浑浊的双目打量了张仪一番道:“讲。”
张仪朝那副对联一指,笑道:“老先生这摊子,我来回经过了十数日,不曾见有一人上前问卦。先生莫怪我直言,这九成空、三句不准,这等对联挂出来,便是有人想来算命,瞧见这几个字,也得吓回去了。先生若当真想做这桩营生,何不换副体面些的?”
那老道听了,并不恼怒,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笑道:“贫道这摊子么,算命无缘且作街头景,有分方为座上宾。无缘之人,便是贫道写上铁口直断、百算百中,他该不来还是不来;有缘之人,贫道便写上全是胡说四个字,他该来还是要来。”
说罢,老道将蒲扇一摇,目光在张仪面上转了一转,笑道:“譬如你,可不就是有缘之人吗?”
张仪一愣,随即也笑了。他想了想,这话还真驳不得。那老道从不曾招呼他,每回不过是自言自语丢出一句话来,可自家偏就一日比一日惦记,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若按那老道的说法,自家倒真成了那“有缘之人”了。
“老先生倒是个怪人。”张仪摇头笑道,“在下张仪,魏人。斗胆问一句,先生既在此设摊,可否替在下算上一算?”
那老道闻言,将蒲扇往矮几上一搁,正了正身子,双目睁开些许,上下端详了张仪一番。
“算一算?”老道捋了捋胸前白须,悠道,“可以。只是贫道有个规矩。”
张仪问道:“甚么规矩?”
老道伸出一根枯瘦手指,朝那横批一点“没钱莫来”四个大字。
然后搓了搓手,极具暗示意味。
张仪面色微僵。他摸了摸怀中,方才出门时妇人交代他去买些盐回来,拢共就给了他十几枚铜钱,此外再无余财。他干笑一声道:“先生这卦金,要多少?”
老道将他那般窘迫瞧在眼里,忽地笑了,摆手道:“这得看你的问题。你且坐下来,贫道与你说几句话。”
那摊前只一把旧椅,老道自家坐着的。张仪左右看了看,也不客气,索性一屁股坐在那老井的石栏上,与老道面对面。
老道也不拿龟壳蓍草做样子,只将双手拢在袖中,问道:“你要算甚么?”
张仪沉吟了一下。他本想问问前程出路之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贸然开口未免唐突,便先试探道:“前两日先生说的那两句话,一句应了我打翻水桶,一句应了昨日暴雨。在下想问,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老道听了,嘿一笑,并不正面作答,只反问道:“你那婆娘如何同你说的?”
张仪一怔:“先生怎知我婆娘说了甚么?”
老道摇头道:“不必贫道算。你回家后必定同你婆娘说了此事,你婆娘必定说贫道是个骗子,信口蒙的。第一回是瞧见你挑水,顺嘴编排;第二回么……”
老道顿了顿,笑出声来,“她是不是说贫道有老寒腿?”
张仪浑身一震,猛地从井栏上站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望着面前这灰袍老道,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番对话是昨夜在自家灶间说的,门窗紧闭,外头大雨如注,绝无旁人能听见。这老道远在数条街外,他如何得知?
张仪嘴唇动了两动,嗓音都变了:“先生……你……”
老道将蒲扇拾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面上浑不在意,只悠道:“贫道若当真是个凭老寒腿蒙人的老骗子,又怎知你家中婆娘说了甚么话?”
张仪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半晌,他忽地撩起前襟,扑通一声跪在那摊前,双膝磕在青石板上,砰有声,拱手便拜:“先生是真有道行的!是在下有眼无珠,此前多有冒犯,万望先生恕罪!”
老道不慌不忙,也不起身去扶他,只坐在椅上摇着蒲扇,开口道:“起来罢,你这膝盖跪坏了,回去你婆娘又要骂你。”
张仪连叩了三个头,方才起身,面上又敬又惧,搓着手不知该说甚么好。
老道将蒲扇朝那井栏上一指:“坐下说话。你不是要算么?且告诉贫道,你到底想问甚么。”
张仪依言坐回井栏上,定了定心神,咬牙道:“先生,在下不瞒你。我本魏国没落士族出身,自幼读书,学的是权谋之道。只因家道中落,如今穷困潦倒,困在这方寸之地。我一心想外出游学,求个前程。可家中妻子死活不肯放我走,我亦舍不得叫她一人苦熬……”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两手攥着膝头。
“先生,我想问……我张仪此生,究竟有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