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比上次见面时更老、更瘦弱了些。
去年他再次住院两次,每次谭家上下都紧张得很,各房的儿子孙子轮番去病房外守着,生怕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遗嘱还没改。
祝芙刚嫁进来的头两年也紧张过,在病房外面坐立不安。
后来住院的次数多了,她紧张着紧张着也就不紧张了。
这老头真像开了锁血挂似的,每次都有惊无险地熬过来,就是人越来越病弱,说话的中气不如从前,站起来的时候需要人扶一把。
谭仲樾对老爷子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爷爷。”
祝芙跟在他身侧,对谭老爷子乖乖地笑了笑:“爷爷,新年好。”
她对这个老头是真心的客气。
抛开别的不谈,谭老爷子对她确实不错。
她过生日,老爷子每次都送了厚礼,前年是套翡翠首饰,去年是一幅近代名家的工笔画。
得知她有孕后,更是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一套价值不菲的信托基金,说是“给未出世的小曾孙”。
方少娴告诉过她,这待遇在孙辈媳妇里是头一份,三房那两位孙媳嫁进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老爷子单独给过什么礼物,更别谈什么生日礼物了。
祝芙看在礼物的份上,也得对老爷子礼貌乖巧。
谭老爷子看向谭仲樾,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这个嫡孙把集团的事处理得越来越漂亮,虽然谭仲樾给出的职位和他的要求还有差距,但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他转向祝芙,眼神越发和蔼:“仲樾,小芙,快坐下。小芙身子重,别站久了。”
一旁的谭绍明和周美凤也忙跟着招呼。
“对,你们先坐下,跟爷爷说说话,过会儿就能开饭了。”
寒暄了一阵,众人依次落座。
今年谭绍全在国外没有回来,主桌上坐着谭仲樾夫妻、谭绍明夫妻、谭绍齐夫妇、谭少英夫妇、谭老爷子,还有三位旁支的老叔伯。
今年的饭桌气氛也比往年轻松了一些。
谭绍明几个兄弟即便私底下各有龃龉,但一旦摆到明面上,个个都是体面人。
谭绍明主动端起酒杯,朝谭仲樾的方向举了举,笑着说仲樾今年辛苦了,集团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谭少英也敬了一杯,只说“多照拂季桐”。
谭绍齐也举了杯,话里话外都是感谢谭仲樾让权的事。
一番话,听得那三位旁支的老头也眼热得很,轮番捧着谭老爷子说奉承话,指望着谭老爷子也为他们争取争取。
谭仲樾的回应始终很平淡。
对每个人的敬酒他都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貌,但话很少,基本是“客气了”、“应该的”、“三叔过奖”这样不超过五个字的短句。
祝芙则乖乖吃着饭。
今年的年夜饭照例是好吃的。那道鲍汁扣花胶炖得软糯入味,清蒸东星斑的火候刚刚好,就连配菜的时蔬都脆嫩得很。
菜过五味,汤上来了,每人面前一盅。
祝芙尝了一口,味道鲜甜得恰到好处。
她用勺子慢慢舀着喝。
周美凤在圆桌那侧看到了,邀功似的说:“这汤啊是专门给小芙炖的。合口味吗?”
祝芙这才发现她的汤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汤盅里是花胶鸡汤,她这一盅是看不出食材的药膳汤。
她不禁佩服周美凤的细心。
不光汤是这样,满桌的菜也大多是谭仲樾会喜欢的口味,清淡不腻,连佐料都用得克制。
当然,祝芙也喜欢。
她朝着周美凤笑盈盈地道谢:“谢谢三婶,好喝的。”
周美凤见她喜欢,眼角细细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喜欢就好。回头我让人把菜谱给白管家一份,想喝的时候就在家里炖上,方便得很。”
她知道祝芙和谭仲樾极少回老宅来的。
谭仲樾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看看老爷子,连饭都不吃就走。
祝芙也只跟四房走得近,跟三房五房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客气。
这小两口都滑不溜秋的,很难讨好。谭仲樾油盐不进,祝芙面上乖顺实则心防很深。
好在四房没个亲儿子。
就算祝芙跟方少娴关系好,那也只是姨母和外甥女的感情,碍不着三房的利益。
以后来日方长。
哄好了祝芙,等老爷子百年之后,他们三房也能留些面子情。
不指望谭仲樾偏袒三房,只要他不刻意针对,就是赢了。
更何况祝芙这人看着不难哄,笑眯眯的,性格软,不像那种故意端着架子摆谱的豪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