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名单,我建议重新过一遍。”
啪。一叠A4纸被林春生拍在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上。
常委会议室里,空调运转的声音清晰可闻。十二把高背皮椅坐得满满当当。
林春生把手边的A4纸一推,纸张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组织部长老李面前。
“林省长,这……”老李双手按住滑过来的纸,手微微发抖,“这是高书记昨天刚签过字的调整草案,已经走完初步流程了。”
“走完初步流程就不能改了?”林春生身子往前压,两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民主集中制,常委会上大家都有发言权。李学习去建设厅,我坚决反对。”
老李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高育良。
高育良没看他。他正拿着那支红白相间的英雄牌钢笔,在指间转动。
“李学习一直在纪检口,懂不懂工程招标?懂不懂图纸测绘?”林春生手指敲击着桌面,“建设厅是个业务部门,让外行去管内行,出了建筑安全事故谁负责?老李,你这个组织部长就是这么考察干部的?”
老李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
“还有京州市局的常务副局长。”林春生不依不饶,转头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张华在你们京州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一点莫须有的举报就把人拿掉,寒不寒心?”
李达康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高育良,又看了一眼林春生。昨天他刚交了十二个人的免职报告,今天林春生就跳出来保人。他要是顺着林春生说,高育良能立刻让纪委查他;他要是顺着高育良说,光明峰项目的复工就得卡死。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水。
“林省长,张华同志的工作能力确实不错,但是纪委那边……”李达康放下茶杯,把皮球踢给田国富。
“纪委有纪委的规矩。”田国富翻开笔记本,“张华亲属涉嫌暴力强拆,案子正在查。”
“查案子我支持。”林春生拔高音量,“但不能借着查案子的名义,搞扩大化。我这里有一份补充名单,老李,你发给大家看看。”
林春生从公文包里抽出十几份装订好的材料,丢给旁边的吴秘书。
“发下去,”林春生命令道。
吴秘书没动。他看了一眼高育良。
高育良微微点头。吴秘书这才接过材料,绕着会议桌发了一圈。
材料发到了每个常委面前。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材料。系统奖励的“过目不忘”立刻启动。纸上的名字、履历像瀑布一样在他脑海中刷过。
王大为,拟任建设厅副厅长。赵立春时期的老城建局长。
刘明远,拟任交通厅规划处处长。
陈东,拟任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
全都是赵系当年留下的老面孔,被沙瑞金边缘化了几年,现在林春生要把他们重新拉回核心岗位。林春生这是想借着保经济的由头,把汉东的钱袋子和枪杆子重新攥在手里。
“这些同志,一直在基层摸爬滚打,经验丰富。”林春生靠向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东在基层干了十五年刑侦,破案无数。这样的人不提拔,去提拔一个一直在办公室写材料的?公安系统是拿枪的,不是拿笔的!汉东现在的摊子太烂,需要这种能干事、敢干事的老将出来压阵。高书记,你觉得呢?”
高育良停止了转笔。他把钢笔平放在桌面上。
“王大为同志确实经验丰富。”高育良开口,“不过,他在吕州当城建局长的时候,批给惠龙公司的那块地,手续不太全吧。”
林春生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刘明远。”高育良继续说,“他老婆在香港注册的那家贸易公司,去年流水有三个亿。他一个处级干部,家属的生意做得挺大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李把手帕攥成一团。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田国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两个名字。
林春生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书记,这就没意思了。”林春生脸色沉了下来,“抓着一点历史遗留问题和家属的合法生意做文章,那汉东还有能用的干部吗?照你这个标准,整个省委大院都得空一半!”
“干部队伍的纯洁性,是底线。”高育良语气平稳地说。
“底线是老百姓的饭碗!”林春生拍了桌子,“光明峰项目停工一天,银行利息就是几百万!你让李学习去管建设厅,他能让工程明天就转起来吗?王大为去,他能!”
“他能转起来,是因为他懂怎么和那些包工头利益输送!”田国富插了一句。
“田国富同志!”林春生指着田国富,“你这是有罪推定!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这么说一个老同志?”
“纪委查案,不需要向你汇报进度。”田国富硬顶了回去。
两人隔着长长的会议桌,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高育良看着林春生。林春生这是在赌,赌高育良不敢在常委会上彻底撕破脸,赌京城的压力能让高育良低头。如果全面否决林春生的名单,林春生一定会把官司打到京城,说高育良搞一言堂,破坏班子团结。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省长的话,也有道理。”高育良突然开口。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高育良。高育良居然退缩了?他昨天刚把汉大帮清洗了一遍,今天面对林春生就软了?
林春生脸上的肉跳了跳,重新靠回椅背上。
“汉东的经济建设确实需要老将出马。”高育良翻开自己面前的那份原始草案,“老李,名单上拟任省委老干部局副局长的孙浩,还有拟任省档案局副局长的周强,这两个位置,先放一放。”
老李愣住了:“高书记,这两个同志……”
“既然林省长觉得基层历练不够,那就让他们再历练历练。”高育良打断老李,“这两个岗位,从林省长推荐的名单里挑人顶上。林省长,你看王大为和刘明远,去这两个局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老干部局?档案局?
这是彻头彻尾的边缘清水衙门,和城建、交通、公安这些核心权力部门八竿子打不着。让懂工程的王大为去管老干部,让懂规划的刘明远去管档案,这是明升暗降,彻底边缘化。
高育良是在退让,但他只让出了两根连肉丝都没有的骨头。
林春生盯着高育良。他要的是建设厅、交通厅和市局的实权岗位,高育良却拿两个养老部门来堵他的嘴。
林春生往前探出身子:“高书记,建设厅和市局的人选……”
“李学习去建设厅,这是省委的决定,”高育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张华的问题,等纪委查清再说。至于王大为和刘明远,田国富同志,会后安排人去核实一下他们的情况。不能让同志们带病提拔,也不能冤枉好同志。如果查清没问题,老干部局和档案局的担子,就交给他们。”
田国富大声回答:“是!”
林春生双手撑在桌面上。看来今天想在核心部门插手,是不可能了。高育良用两个边缘岗位堵住了他“一言堂”的指责,又把他的核心人选推给了纪委。如果他继续闹,高育良就会把这两人的材料直接递交京城。
“好。”林春生咬着牙说,“感谢高书记的理解。老干部局和档案局,也是重要的服务部门。就按高书记的意思办。”
高育良拿起那支红白相间的钢笔,拧开笔帽。
他翻到草案的最后一页。
全场常委都盯着他的手。李达康看着那支红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高育良手腕发力,红色的笔尖在孙浩和周强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大大的叉。
“刺啦。”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高育良画完叉,把笔帽盖上。
“散会。”高育良站起身。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高育良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