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开红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春生走在最前面。他把深灰色西装的扣子重新扣好，整理了一下领带。
高育良拿着那支红白相间的钢笔，走在后面。
“高书记。”林春生停下脚步，转过身，“今天这会开得很有成效。你最后那两笔叉，划得很果断。老干部局和档案局，这担子也不轻啊。”
高育良把钢笔插进衬衫口袋：“林省长推荐的人才，省委当然要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这两个局，正好磨练磨练性子。”
林春生笑出声。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响。
走廊里站着几个刚开完会的干部。
他们看着林春生的背影，又看了看高育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高书记今天怎么退了？这不符合他这两天的作风啊。”
“林省长一回来就塞人，这要是口子一开，以后谁说了算？咱们刚交了投名状，别转头又被清算了。”
“省委是不是要变天了？京城到底支持谁？”
李达康拿着那个被笔尖戳破的笔记本，从会议室里快步走出来。
张华跟在李达康屁股后面，压低声音问：“李书记，光明峰项目下午到底复不复工？林省长要看报告，高书记那边卡着资金，我们怎么弄？”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张华：“你问我？我问谁去！让你去抽水就去抽水，少废话！”
李达康看都没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低着头直接冲进了电梯。
高育良推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田国富紧跟着走进来，反手把门重重关上。
“砰”的一声。
吴秘书正拿着抹布擦拭茶几，吓了一跳。
“你今天退这一步，下面的人怎么看？”田国富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林春生这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你把王大为和刘明远放进体制内，哪怕是老干部局和档案局，那也是实权正处！只要他们进来了，林春生就能借着他们的手往下伸！”
高育良没有接话。他走到洗手盆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他的双手。
“吴秘书，泡茶。”高育良扯过一条白毛巾擦手，“用昨天新到的特供安神茶。”
吴秘书放下抹布，赶紧去拿茶罐。
“你还有心思喝茶！”田国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刚才走廊里那些人的话你没听见？汉大帮刚被你打散，现在林春生跳出来立旗，那些墙头草马上就会倒过去！李达康刚才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他现在两头摇摆，人心要是散了，你这个代书记就成了光杆司令！”
高育良把毛巾扔进收纳筐，走到茶几旁坐下。
吴秘书端着两个白瓷茶杯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出去吧，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准进来。”高育良吩咐。
吴秘书退了出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国富同志，火刚点起来，别急着泼水。林春生带了尚方宝剑来，我不退这一步，他明天就能把状告到京城，说我搞一言堂，破坏班子团结。”
“那就让他去告！”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纪委查案，他林春生凭什么指手画脚？那个王大为，底子根本不干净，你让他去老干部局，那是对老同志的不负责！”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高育良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你真以为，林春生费这么大劲，在常委会上跟我拍桌子，只是为了给王大为和刘明远要个清水衙门的位置？”
田国富愣了一下。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空白的A4纸，平铺在桌面上。
接着，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系统奖励的“过目不忘”在脑海中高速运转。昨天查抄的几十箱汉大帮档案、今天林春生提交的履历表，无数个名字、地点、资金流向，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高育良握住铅笔，红色的一头朝下。
“王大为，原吕州城建局长。”高育良一边念，一边在纸的左上角写下这个名字。
“刘明远，原交通厅规划处长。”他在右上角写下第二个名字。
田国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看着那张纸。
高育良手腕一转，换成蓝色铅笔。
“王大为在吕州批过一块地给惠龙公司。惠龙公司的法人叫赵瑞龙。”高育良在“王大为”下面写下“赵瑞龙”，用蓝线把两个名字连起来。
“刘明远的老婆在香港注册了贸易公司，这家公司最大的流水来源，是汉东油气集团。油气集团当年的负责人，是刘新建。”高育良在“刘明远”下面写下“刘新建”，画了一条蓝线。
田国富脸色发白。
高育良手里的铅笔没有停。
红蓝两色在白纸上快速交织。
“档案局，掌管全省机密文件和历史卷宗。老干部局，负责联络全省退下来的老领导。”高育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林春生把这两个人塞进这两个冷板凳，你以为是他在退让？你以为他没拿到建设厅和公安局是吃亏了？”
高育良又在纸上写下“李达康”和“光明峰项目”。
“光明峰项目的原始审批文件，全在档案局的地下保密室里。那是丁义珍和马占山留下的死穴。”高育良用红笔把“档案局”和“光明峰项目”连在一起，“老干部局每年要组织老领导去北戴河疗养，那是绝佳的私下串联机会。”
高育良停下笔，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铅笔在玻璃板上滚了两圈，停在纸的边缘。
田国富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王大为、刘明远、赵瑞龙、刘新建、丁义珍……
所有红色的名字和蓝色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了纸张的正中央。
高育良用红笔在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里写着三个字：林春生。
“这……”田国富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地说：“这是赵立春当年埋下的暗桩！他们不是来搞建设的，他们是来销毁证据和串联老部下的！”
“老干部局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拜访那些退下来的老领导，借机串联赵系旧部。”高育良指着纸上的线，“档案局可以接触到光明峰项目当年最原始的审批底稿。林春生要的根本不是实权，他要的是汉东的底牌。只要原始底稿被毁了，李达康就彻底安全了，李达康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走。”
田国富突然站直了身子，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打湿了。
“高书记，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顺水推舟？”田国富大声问，“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特供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
高育良点燃了一根安神香，甩灭了打火机。
淡青色的烟雾在纸面上方飘散。
“他不把手伸进来，纪委怎么抓他的现行？”高育良看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林春生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偷梁换柱。那我就给他搭好戏台。”
高育良转头看着田国富。
“田国富，给你三天时间。把纪委最可靠的人撒出去，全天候盯着这两个局。我要他们每一通电话、见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桌面上。只要他们敢动档案室的锁，敢给以前的老领导递条子，直接抓人。”
田国富站得笔直，大声回答：“明白！”
红蓝铅笔在白纸上勾勒出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心直指林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