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我们血汗钱！”
震耳欲聋的吼声穿透了省委大院的铁栅栏。几百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涌入大院门前的广场。他们手里举着卷边的工程图纸和讨薪横幅，硬生生把宽阔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省政府大楼三楼，林春生站在落地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林省长，下面闹得太凶了。”秘书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武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工人们情绪很激动，一直喊着要见您，要政府出面给个说法。我们要不要派人下去安抚一下？”
林春生喝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地搁在窗台上。玻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安抚什么？谁去安抚？”林春生转过身，“这烂摊子是谁弄出来的，就该谁去收拾！高育良不是有原则吗？他不是撕了联名信吗？让他去面对这些讨薪的工人！”
秘书不敢接话，往后退了半步。
“传我的话下去。”林春生指着办公室的门，“政府这边的人，谁也不准出面！都给我待在办公室里办公。把窗户关紧，百叶窗拉上，别管闲事！”
秘书赶紧点头，跑过去把百叶窗一把拉下。
楼下的广场上，冲突正在升级。
防暴武警举着半透明的护盾，站成一排，死死顶住警戒线。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工人双手扒着盾牌的上沿，拼命往前推搡。
“让省长出来！让省委书记出来！”带头的包工头扯着嗓子大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我们的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米下锅！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李达康满头大汗地从一辆警车里钻出来。他西装的扣子全开了，领带歪在一边。他手里抓着一个白色的高音喇叭，大步冲到警戒线后面。
“大家冷静！听我说！”李达康举起喇叭，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显得单薄，“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我向大家保证，省里正在协调资金，钱一定会有的！你们先回工地上，别在这里聚众闹事！”
“放屁！”一个工人抓起一把泥土，直接砸在李达康面前的护盾上，“你们当官的只会忽悠人！昨天就说发钱，今天连工地都停了！我们不信你！”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李达康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喇叭差点掉在地上。他拼命稳住身子，还想继续喊话，但声音完全被愤怒的叫骂声淹没了。
省委大楼，代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站在窗前，看着大门外的混乱场面。他把手里的红白相间钢笔扔在办公桌上。钢笔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他转身走到衣帽架前，抓起那件黑色的夹克外套。
“高书记！”赵东来从门外冲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外面场面失控了！李达康书记根本压不住阵脚。有几个人带头冲击警戒线，武警快顶不住了！”
高育良把胳膊伸进夹克袖子里，拉上拉链。
“备车。”高育良下达命令，“把大门打开。”
吴秘书正拿着几份紧急报告跑进来，听到这话，直接把报告扔在茶几上，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不行啊高书记！”吴秘书大声喊，“外面几百号人，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您现在出去，他们要是失去理智，伤了您怎么办？林省长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摆明了是想看您出丑！”
赵东来大步跨过去，和吴秘书并排站在一起，死死按住门把手。
“高书记，这事您不能出面。”赵东来提高音量，“这是群体性事件，有专门的应急预案。我已经调了市局的特警大队过来，最多十分钟就能清场。您只要待在办公室里，剩下的交给我！”
高育良走到两人面前。他没有停下脚步。
“清场？拿防暴棍去清那些要饭吃的建筑工人？”高育良盯着赵东来，“他们是暴徒吗？他们是拿不到工资的老百姓！”
赵东来不肯松手：“可是现在人群里有人煽风点火，目标直指省委。您出去了，就是活靶子！万一出了意外，汉东的局势就彻底乱了！”
“让开！”高育良伸出手，一把抓住赵东来的手腕，用力把他扯到一边。
赵东来被拉得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文件柜上。
高育良转头看着吴秘书和赵东来。
“怕担责就躲在办公室里？”高育良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林春生可以躲，我高育良不能躲。汉东的老百姓堵在省委大门口要饭吃，我这个代书记要是连门都不敢出，我还当什么省委书记！”
高育良用力按下门把手。
“咔哒。”
红木双开门被他一把拉开。他大步迈出办公室，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赵东来咬了咬牙，对着吴秘书一挥手：“快！跟上！通知外面的武警，死死护住高书记！”
省委大楼的一楼大厅。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高育良独自一人，大步走出大楼。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走下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没有拿喇叭，就这么径直走向大院门口的警戒线。
赵东来带着几个干警从后面追上来，想要挡在他前面，被他一把推开。
“退后。”高育良只说了两个字，脚步不停。
广场上的喧闹声依然震耳欲聋。李达康还在拿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话，但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显得极其狼狈。
一个眼尖的包工头看到了走过来的高育良。
“看！那是省里的大官！”包工头指着高育良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喊，“就是他们卡着咱们的钱！当官的出来了！”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独自走来的男人身上。
叫骂声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被倒了一桶油的火堆，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还钱！不给钱就砸了省委大门！”
“你们这些贪官！拿我们的血汗钱去挥霍！”
人群疯狂地往前挤压。武警的盾牌防线被推得往后退了半米。护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育良走到警戒线前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双手背在身后，直面着几百个愤怒的工人。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退缩的动作。
“砸他！”人群后排，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从人群上方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砸向高育良。
赵东来大喊一声“保护书记”，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啪！”
矿泉水瓶重重地砸在高育良脚边的青石板上。塑料瓶盖被巨大的冲击力崩飞，瓶身炸裂。
里面的水混合着地上的泥土，瞬间溅起。
泥水飞溅。
水花打在高育良黑色的西裤上。泥点子顺着他笔挺的裤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浑浊的水晕。
高育良没有躲，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依然站在原地，任由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
周围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前排推搡盾牌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看着那个被泥水溅了一身，却连半步都没有后退的省委书记，叫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连那个拿着高音喇叭的李达康也愣住了，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矿泉水瓶在地上滚动，高育良抬起头，盯住了人群后方那个刚刚缩回手的平头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