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盯着那个扔水瓶的平头男人。
赵东来带着特警往前冲,手里的防暴盾牌已经举了起来,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退后!”高育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全退回警戒线后面!”
赵东来急得直跳脚,一把抓住高育良的胳膊:“高书记,他们动手了!这帮人根本不讲理,您不能过去!”
“我说了退后!”高育良甩开赵东来的手,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极具穿透力。他大步迈过那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直接走进了人群里。
武警和特警被他这一声喝止,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举着盾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百个工人围成一个半圆,把高育良堵在中间。黄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晃动,汗臭味和泥土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包工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开裂的黄色安全帽,灰头土脸,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他两步冲到高育良面前,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酸味。
“你就是省里的大官?”包工头伸出右手,那只沾满泥灰和水泥渣子的手,直接戳在了高育良黑色的夹克肩膀上。
灰白色的泥印子瞬间印在了衣服上。
“你凭什么停我们的钱!”包工头扯着嗓子吼,唾沫星子飞溅,“我们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我老婆昨天还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打钱回家买米!你们当官的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一句话就把我们的活路断了!你安的什么心!”
高育良没有躲。他任由那根粗糙的手指戳在自己的肩膀上,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谁告诉你,省委停了你们的钱?”高育良问。
“这还用别人告诉!”包工头用力拍着大腿,裤腿上的泥灰直往下掉,“项目经理跑了,开发商也跑了!他们走的时候亲口说的,省委卡了批文,一分钱也下不来!你们不发工资,我们就吃住在省委大院里!”
“对!不发工资就不走!”周围的工人跟着举起手里的横幅,往前挤压。十几根木棍戳在地上,当当乱响。
省政府大楼三楼。
林春生站在百叶窗的缝隙后面,看着楼下被人群包围的高育良。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窗台上,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听筒。
“喂,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吗?”林春生对着话筒说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派两辆救护车到省委大院门口待命。对,马上过来。这里有群体性事件,可能有人要受伤。”
挂断电话,林春生双手撑在窗台上,脸上的肉挤在了一起。
“高育良,我看你怎么收场。”林春生手指敲击着窗台,“几百号饿肚子的工人,一人一拳头,也能把你打进重症监护室。只要你今天倒在门口,汉东就是我说了算。”
广场上,高育良转过身,走向站在一旁擦汗的李达康。
他伸出手:“喇叭给我。”
李达康赶紧把那个白色的高音喇叭递过去,手还在抖,西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高书记,您别跟他们硬顶,先回大楼里避一避,等特警清场……”
高育良一把夺过喇叭,直接按下侧面的开关。
刺耳的电流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尖锐的声波压住了所有的叫骂声。
高育良举起喇叭,面对着几百张愤怒的脸。
“我是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高育良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了十几倍,震得前排几个工人的耳朵嗡嗡作响,“你们说省委卡了你们的钱,这是有人在背后造谣。汉东省委,从来没有下过任何停工的文件。”
“你骗人!”包工头大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没停工为什么不发钱!”
“因为有人把原本该给你们的钱,转移到了海外!因为有人拿你们的饭碗,来要挟省委妥协!”高育良举着喇叭,手腕用力,“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讲大道理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全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横幅的哗啦声。
高育良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高育良的声音平稳有力,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高育良在这里给你们立下军令状。三天之内,省委亲自协调资金,把拖欠你们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里!”
人群里一阵骚动。工人们互相看着,窃窃私语。
“三天?你说话算数?”包工头盯着高育良的脸,半信半疑。
“如果三天后钱没到账。”高育良放下那三根手指,“你们再来省委大院。我高育良就在大门口搬个椅子坐着,任由你们处置。绝不调一个警察拦你们!”
包工头看着高育良沾满泥水的裤腿,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泥印子。
“好!我们就信你一回!”包工头一咬牙,转身对着后面的工人用力挥手,“大伙儿听见了吧!省委书记发话了!咱们等三天!三天后要是没见着钱,咱们再来砸门!走,回工地!”
几百个工人开始往后退。他们收起横幅,三三两两地顺着马路散去。
不到十分钟,原本水泄不通的广场,只留下一地的碎纸屑和踩烂的矿泉水瓶。
李达康拿着一块手帕,一边擦汗一边凑到高育良身边。
“高书记,您这话说的太满了!”李达康急得直跺脚,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声,“三天时间,三十个亿的资金缺口,上哪去弄?京城发改委的批文不下来,银行根本不放款。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这帮人真能把省委大楼给拆了!”
“回去说。”高育良把喇叭塞进李达康怀里,转身走向大楼。
省委大楼,代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推开休息室的门,脱下那条沾满泥水的黑色西裤,换上了一条干净的裤子。
他穿着白衬衫走出来,把那件带着泥印子的夹克挂在衣帽架上。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
“高书记,林春生那边已经把事情捅到京城去了。”李达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子上,“现在全省都在看您的笑话。这三天要是过不去,您这代书记的位置就保不住了。要不,您还是给钟小艾打个电话吧。”
高育良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他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把带着黑色皮套的汽车备用钥匙。这是系统上次奖励的那辆防弹房车的备用钥匙,一直放在这里没动过。
“达康书记。”高育良把钥匙扔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汉东没钱,但有人有钱。林小峰的海外账户里有几千万美金,赵瑞龙在京州圈的地皮值几十个亿。这笔账,该收了。”
李达康愣了一下,看着桌上的钥匙:“您的意思是……”
“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在查了。”高育良指了指窗外的停车场,“这三天,你别管发改委的批文。你带着市局的人,去把京州所有涉案人员的资产给我封了。谁敢转移一分钱,直接抓人。”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钥匙,直接扔向李达康。
“开这辆车去,二十四小时待在车里指挥。”高育良下达命令,“三天内,把京州的烂账全给我抠出来。”
李达康下意识地伸出双手。
李达康接住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