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厚重的车门从内侧自动落锁。把外面的风声全隔绝了。
李达康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挨了半个边。他左右看了一眼这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防弹房车，手心直冒汗。
高育良拉开折叠桌，把一份半米长的汉东全省土地规划图拍在桌面上。纸张拍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高书记，这车……”李达康开口，声音发干。
“看图。”高育良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三下。
“京州市郊，南湖区03号地块、光明峰07号地块、高新区12号地块。”高育良报出一串编号，“这三块地，面积加起来超过两千亩。拿地时间是五年前。”
李达康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清了那三个红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皮肉发青。
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直接撞在车厢壁上。
“高书记！”李达康声音拔高了八度，“这三块地动不得！这是当年赵立春老书记亲自批的条子，是留给赵瑞龙的养老地！”
“我管他是谁的养老地。”高育良把红蓝铅笔扔在图纸上，铅笔滚落到桌角，“拿地五年，一根钢筋都没打下去，全是荒草。按照国家土地管理法，闲置超期两年以上，政府有权无偿收回。”
李达康连连摆手，手腕上的表带甩得哗啦响。
“我的高书记啊，账不是这么算的！”李达康急得直拍大腿，“这三块地当年拿的时候是白菜价，现在京州地价翻了十倍，这三块地加起来市值起码五十个亿！赵瑞龙就指望这几块地兜底呢！您现在说收就收，这是要掘了赵家的祖坟啊！”
“五十个亿。”高育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够补上那三十个亿的基建窟窿，还能剩下二十个亿发工资。”
“您说得轻巧！”李达康急得在狭窄的车厢里转圈，“赵瑞龙是什么人？赵立春虽然退了，但汉东的门生故旧遍地都是！您今天动了他的地，明天京城的告状信就能把咱们淹了！”
“告状信已经满天飞了。”高育良指着车窗外，“林春生现在就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多赵瑞龙一份，少他一份，有什么区别？”
“林省长绝对不会同意的！”李达康双手按在折叠桌上，“收回这么大面积的土地，必须经过省政府常务会议批准。林省长只要卡住流程，咱们在京州连个公章都盖不下去！”
“程序是人定的。”高育良看着李达康，“京州市有独立的土地管辖权。你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你连夜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以市委名义下发红头文件，直接查封这三块地。”
李达康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行不行！这锅太大了，我背不动！这要是惹急了赵家，林省长再从上面施压，我这个市委书记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高育良站起身。他走到李达康面前。
“李达康。”高育良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今天下午在大门口，那几百个工人拿着棍子戳在地上的时候，你躲在哪？”
李达康不说话了，偏过头去。
“我给他们立了三天军令状。”高育良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拿不出三十个亿，那些工人就会冲进省委大楼。到时候，你李达康的京州市委大院，同样保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高育良放下手，指着车门，“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下车。三天后，你自己去给那几百个工人发工资。拿不出钱，你自己向京城引咎辞职。”
李达康看着车门，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第二条路。”高育良敲了敲那张土地规划图，“你现在回市委，连夜开会，把这三块地给我收回来。明天一早，直接挂牌拍卖。出了任何事，我高育良在前面顶着。”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李达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西装衣领上。他解开领带，用力扯了扯领口。
“高书记。”李达康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这火坑你不跳，汉东就得死。”高育良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塞进李达康的手里，“干不干？”
李达康低头看着手里的铅笔。他用力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我干！”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不了这市委书记我不当了！我这就回去召集常委开会，天亮之前，查封通知书绝对贴到那三块地的铁皮围挡上！”
李达康转身走到车门前，一把拉开门把手。
“高书记，这事要是闹大了，您可得拉我一把。”李达康回头说了一句。
“去办。”高育良说。
李达康推开车门，大步跨进夜色里。
车门再次落锁。
高育良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房车里。他把那张土地规划图叠好，收进抽屉。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夜幕下，省政府大楼一片漆黑，只有三楼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那是林春生的代省长办公室。
高育良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指尖点在防弹玻璃上。
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长一短的闷响。接着，他的指尖贴着玻璃，顺着那点亮光的方向，缓缓划过林春生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