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风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高育良的手指按在盖着银行鲜红公章的确认书上。
“林省长。”高育良偏过头,看着旁边座位上的林春生,“你昨天说的三十个亿资金缺口,省委已经解决了。”
林春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泼出来几滴,砸在桌面的会议议程表上。
“这不可能!”林春生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四溅,“财政厅的账上根本没钱!你拿什么解决!”
高育良把那份确认书直接推到林春生面前。
“看清楚上面的数字和公章。”高育良敲了敲纸面,“一百二十个亿。不仅补齐了三十个亿的基建缺口,连下半年的全省财政预算都够了。”
台下的几百名干部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李达康坐在前排,把手里的碳素笔转得飞快。他旁边坐着吕州市长和林城市长。这两个人昨天刚在林春生的联名信上签了字,现在坐立不安,额头上全是汗。
“一百二十个亿?高书记从哪弄来这么多钱?”吕州市长压低声音问,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变了形。
李达康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拍在桌面上:“从那些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手里抠出来的。你们昨天不是吵着要停工吗?现在钱到了,回去赶紧让工人上工。谁要是耽误了进度,省委拿谁试问。”
吕州市长咽了一口唾沫,赶紧把裤兜里那份连夜写好的停工报告掏出来,偷偷撕成碎片,塞进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
高育良把确认书抽回来,重新放到自己的麦克风前。
“京州市委和省委办公厅联合行动。”高育良对着麦克风,声音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依法收回了南湖区、光明峰和高新区的闲置土地,并于今天上午完成挂牌转让。三家本土企业全款接盘,资金半小时前已经全部打入财政厅专户。”
旁听席上,钟小艾坐在第一排。
她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塑料笔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直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墨水漏出来,染黑了她的手指。
“他敢动赵瑞龙的地?”钟小艾旁边的督导组成员陈岩压低声音,“这可是赵立春当年批的条子!高育良疯了吗?”
钟小艾抽出纸巾,用力擦着手指上的墨水,把那半截断笔扔在地上。
“高育良!”林春生一把扯过自己面前的麦克风,指着台下的李达康,“李达康!你一个市委书记,凭什么不经过省政府常务会议就卖地!你这是强盗行径!这笔钱是违规资金,必须全部冻结!”
李达康坐在前排,连站都没站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林省长,收地是京州市委常委会全票通过的决议。”李达康对着台上的林春生喊话,“手续合规合法。至于冻结资金,那您得问问财政厅长同不同意了。”
坐在另一边的财政厅长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根本不接林春生的话茬。
“违规?”高育良转过身,直视林春生,“拿地五年,一根钢筋不打,就等着地价翻十倍套现。这叫合法?全省的基建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几百个建筑工人堵在省委大门口要饭吃,这叫合规?”
林春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盖,又重重地扣回去。
“林省长。”高育良把自己的麦克风往中间挪了挪,“你昨天带着十一个市长来逼宫,拿全省的经济大盘来要挟我放人。今天,钱我找来了。工人们的工资,半小时前已经开始发放。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林春生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皮肉发青。他双手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
高育良没有给他机会。
“今天开这个会,除了通报资金情况。”高育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旁听席的钟小艾身上,“我还要定个性。”
礼堂里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有人拿京城发改委的批文当筹码,拿汉东老百姓的饭碗当武器。”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目的只有一个,逼汉东省委向特权低头!逼汉东的司法向腐败让步!”
这几句话像炸雷一样在礼堂里炸开。
李达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前排的走道里。他没敢去捡。
坐在后排的干部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叫什么?”高育良提高音量,“这就叫拿国家项目换取私人利益!这就叫拿公权力做政治交易!”
“高育良!”林春生再也忍不住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这是在破坏省委班子的团结!你这是在对抗京城的指示!”
林春生伸手去抓高育良面前的麦克风。
高育良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抬起左手,一把扣住林春生的手腕。
“京城的指示?”高育良手腕用力,把林春生的手一点点压回去,“哪个京城的指示?是中纪委的指示,还是某些人为了保住自家利益,私自下达的口谕?”
林春生挣脱不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高育良甩开林春生的手。他伸出右手,直接拔掉了林春生面前那个麦克风的连接线。
“坐下。”高育良指着林春生的椅子。
林春生大口喘着气,看着那根被拔掉的线,又看了看台下几百双盯着他的眼睛。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领带歪到了一边。
高育良重新面对全场。
“南湖区那三块地,只是一个开始。”高育良把那份资金确认书装回牛皮纸袋里,“省委已经决定,将这次依法收回闲置土地的全过程,整理成典型案例。今天下午,直接上报中纪委和京城办公厅。”
旁听席上,钟小艾把沾着墨水的纸巾揉成一团。
她知道,高育良这一手,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还把赵家彻底架在了火上烤。典型案例一旦上报,京城那些想保赵家的人,谁也不敢再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话。
那三份被退回的发改委批文,现在成了一堆废纸。
“钟主任,咱们怎么办?”陈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育良这是要把桌子彻底掀了啊。咱们要是再拿批文说事,就是往枪口上撞。”
钟小艾抓起桌上的笔记本,胡乱塞进爱马仕包里。包上的金属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回京城。”钟小艾把包挎在肩膀上,“汉东这潭水,咱们管不了了。”
她站起身,提着包,直接走向礼堂的侧门。
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声音又急又重。
“钟主任。”
高育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礼堂的穹顶上回荡。
钟小艾的脚步停在侧门前。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黄铜门把手上。
全场几百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盯着那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背影。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麻烦你给京城带句话。”高育良看着钟小艾僵硬的背影,“汉东的规矩,是谁的底线都不能碰。想拿项目卡汉东的脖子,先看看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钟小艾的手死死握着门把手。
她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足足五秒钟。
她用力按下门把手,推开沉重的木门。
“砰!”
侧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礼堂里所有的声音。
高育良收回目光,把牛皮纸袋推给身后的吴秘书。
脑海中,那个机械的声音准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当众炮轰京城特权,引发B级政治事故。”
“事故评级:B级(冲突)。社会影响:极大。层级跨度:省部级至京城核心。恶劣程度:当众痛斥代省长,逼退京城督导组。”
“奖励发放中:日常系奖励——手工缝制顶级羊绒大衣一件(保暖抗风,适合汉东冬季视察);特供武夷山母树大红袍两斤(口感醇厚,提神醒脑);宿主颈椎劳损修复一次(解除长期伏案工作的酸痛)。”
高育良没理会脑海里的声音。他动了动脖子,原本酸胀的颈椎发出几声清脆的骨鸣,长期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散会。”高育良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