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生手臂的肌肉绷得死紧。他双手握住那把纯铜铁锹的实木手柄,对准面前松软的黄土堆重重铲了下去。
刺耳的警笛声直接划破了高新区的上空。
十几辆喷涂着特警字样的黑色防暴装甲车从远处呼啸而来。最前面的一辆装甲车连刹车都没踩,保险杠硬生生撞开会场外围的红色塑料围挡。
断裂的塑料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装甲车队一路狂飙,直接冲到铺着红毯的主席台正前方。车身把整个奠基现场堵得死死的。
“下车!”李雷大吼一声。
车厢后门齐刷刷敞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防暴枪鱼贯而出。
战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重音。黑压压的人墙立刻把三米高的临时演讲台包围起来。枪口全部朝下,保险清脆的解除声连成一片。
台下的记者群炸了锅。扛着摄像机的人全往前面挤,所有的长枪短炮立刻转向特警的方向。相机的闪光灯连成一片耀眼的白昼。
林春生手里的铁锹停在半空。黄土顺着铜制的锹面哗啦啦往下掉。
赵东来穿着那件旧的黑色皮夹克,大步流星地从第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位跨了下来。
“赵东来!”林春生把手里的纯铜铁锹重重砸在花岗岩奠基石上。
“你要造反吗!”他伸出右手食指死死指着赵东来的鼻子。“谁给你的胆子带人冲撞省委重点工程的奠基仪式!”
赵东来连看都没看林春生一眼,径直踩着红毯往台上走。
林春生几步冲下台阶,张开双臂挡在赵东来面前。“你今天敢往前走一步,我扒了你这身警服!”
赵东来停下脚步。他从皮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啪”的一声。
赵东来把那张纸死死拍在旁边的花岗岩奠基石上。
“奉省委高书记指示!”赵东来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全权负责抓捕跨国洗钱诈骗团伙首脑!”
底下的记者拼命往前递录音笔,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富贵满头大汗地从后面挤出来。“赵局长,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星辰资本的外宾啊!”
赵东来反手一把揪住李富贵的衣领,用力把他推开两米远。李富贵一屁股跌坐在红毯上。
“威廉!”赵东来手指指向一直躲在林春生背后的金发男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特警直接扑了上去。
威廉穿着银灰色的高定西装,被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擒住胳膊,用力往下猛按。
他那张精心打理过的脸“砰”地一声死死砸在红毯上。
特警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咔哒两声脆响,一副手铐直接扣住了威廉的手腕。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威廉脸贴着地毯大喊大叫。“我是合法的投资商人!我要联系大使馆!”
赵东来一脚踩在威廉旁边那块红地毯上。“到了省厅看守所,我让你慢慢等你的律师。”
两名特警抓住威廉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主席台上硬生生拽了下去。名贵的西装在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林春生眼睛瞪得通红,他一把推开旁边试图搀扶他的礼仪小姐。
“赵东来,你知不知道这是汉东的财神爷!”林春生双手捏成拳头在空气中挥舞。“这是一百亿的救命钱!你这是在葬送整个汉东的未来!”
坐在前排的八大地级市市长齐刷刷站了起来,个个义愤填膺地指责赵东来乱搞。
一直坐在红塑料椅子上像尊雕像一样的李达康终于动了。
李达康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椅子往前重重一砸。
塑料椅子砸在台阶上摔得四分五裂。
“林春生,你少拿汉东的未来当挡箭牌!”李达康指着林春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所谓的财神爷就是个吸血的骗子!”
林春生几步走到李达康面前,两人中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李达康,你也是个疯子!”林春生唾沫星子乱飞。“十五个亿的配套资金已经在他们账上了,项目马上落地,你们现在搞这一出,钱要是飞了谁负责!”
赵东来大跨步走到林春生和李达康中间。
他反手拉开皮夹克的拉链,从最里面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
赵东来把纸张在林春生面前用力抖开。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林xx,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赵东来把文件直接戳到林春生胸口。“这是城商行出具的资金截流回执单!”
林春生一把夺过那张纸,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就在四个小时前,凌晨三点!”赵东来转身面向所有的媒体镜头大声宣告。“威廉指派财务总监刘波,企图用二十个网银U盾把你们打过去的十五亿洗出境外!”
整个会场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下记者们按动快门的咔咔声。
“我们在资金转移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直接拔了城商行主机的电源!”赵东来用力拍打自己胸前那份卷宗。“十五亿全部原路退回京州财政账户,一分没少!”
林春生手里的那张A4纸飘落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纸,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李达康对着赵东来大吼。
赵东来转头死盯着林春生。“星辰资本根本就没有什么百亿外汇。”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叠复印件。“这是吕州地下钱庄洗出去的赃款明细。”
复印件被赵东来用力甩在半空中,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得满地都是。
“收款方全部是这家空壳公司!”赵东来指着地上被押走的威廉。“他们的法人代表王小刚,就是前吕州城建局长王大为的亲侄子!”
记者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所有的镜头全都对准了地上的文件和瘫倒的威廉。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把麦克风直接怼到林春生面前。
“林xx!请问省委对这起洗钱大案是否早有察觉?”
各种尖锐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打在林春生的脸上。
林春生一把推开面前的麦克风。“我不知情!我完全是被他们蒙蔽了!”他大声替自己狡辩。“招商局长李富贵审查不严,他是第一责任人!”
坐在地上的李富贵立刻爬了起来。“林省长!那个洋人可是您亲自从江南省请回来的!”李富贵急得直跳脚。“我只是按您的命令行事啊!”
赵东来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他拿出一沓按着红手印的信笺纸。
“这是昨天晚上八个地市一把手连夜写上去的联名请愿书。”赵东来把信纸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的镜头。“你们拿全省下岗工人的饭碗做筹码,逼迫省委放行洗钱批文!”
带头写信的老陈市长腿肚子一软,整个人跪在水泥地上。
“我们是被林xx逼的啊!”老陈市长拍着大腿号啕大哭。“他说三天不签字钱就没了!”
黑框眼镜市长转身去抓林春生的胳膊。“林春生!你把大家全坑死了!”
李达康一脚踢开地上的碎塑料椅子腿。
他走到林春生面前。“你的政绩工程,就是踩在京州老百姓的尸体上建起来的!”李达康手指戳着林春生的肩膀。“高书记用一晚上保住了汉东十五亿的骨血,你却在给诈骗犯敬酒!”
林春生被李达康戳得连连后退,最后脚跟绊在了那块巨大的花岗岩奠基石底座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双腿一软。林春生整个人顺着石头滑坐下去。他那套藏青色的定制西装在黄土堆里蹭得全都是泥。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头死死埋在膝盖之间,浑身抖成了筛子。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大楼三层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六十寸的壁挂电视屏幕里,正在全省直播林春生瘫坐在泥地里的狼狈画面。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黑瓷保温杯,吹开上面漂浮的几片茶叶。他喝了一大口热茶,水汽在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雾。
吴秘书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电视关了吧,后面没什么好看的了。”高育良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吴秘书拿起遥控器按下电源键。画面立刻消失。
高育良靠向椅背。
【A级事故完成】
【事故评级:程度极高。
高育良看着办公桌正中央空旷的位置。
两罐密封严实的极品端砚凭空出现。旁边还有一叠装订古朴的书法字帖。
端砚的石质细腻发亮。书法字帖泛着岁月的微黄。它们就那样稳稳地落在了高育良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高育良伸出右手。他的食指和中指在字帖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字不错。”高育良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他顺手翻开字帖的第一页,看了一眼旁边的端砚。
窗外的阳光打在桌面上,把这两样东西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