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把刚领取的极品端砚往桌角挪了挪。
端砚恰好避开了窗外透进来的一块光斑。
高育良戴着金丝眼镜。
他手指划过那本泛黄字帖粗糙的边缘。
他静静翻看着字帖。
同一时间,京州宾馆三楼。
督导组临时驻地。
办公桌上的两台红色座机接连不断地发出急促的铃声。
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又快速挂断。
小周抱着一摞蓝皮文件夹从走廊跑进会议室。
他急匆匆跑到会议桌前。
小周把最上面的一张纸重重拍在长条会议桌上。
这是一份加盖了红章的强制就医通知书。
钟小艾穿着黑色职业套装,正站在饮水机旁接咖啡。
“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的。”钟小艾端着纸杯转过身。
小周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钟主任,侯局长被汉东省纪委强行送进市三院隔离治疗了!”小周大声汇报。
钟小艾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地上。
深褐色的热咖啡溅了小周一裤腿。
纸杯在地上滚出半米远。
“你说什么!”钟小艾踩着高跟鞋大步冲到会议桌前。
她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通知书凑到眼前。
“田国富和高育良联合签发。”钟小艾念出底部的两个名字。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往内弯曲,通知书立刻被揉成一团。
小周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
他把照片递到钟小艾面前。
“这是我们在医院内线传出来的偷拍照片。”小周大声说。
钟小艾一把抢过照片。
画面里侯亮平被两名壮硕的男护士死死按在病床上。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四肢被粗大的白色束缚带绑在铁架子上。
钟小艾手指用力一扯,照片裂成两半。
“反贪局长被当成精神病强行收容!”钟小艾咬牙切齿。
“高育良这是在打整个京城督导组的脸!”她大声叫骂。
陈岩端着瓷茶杯从里屋走出来,反手关上房门。
“钟主任,林春生在奠基现场被赵东来直接掀翻了底牌。”陈岩拉开主位椅子坐下。
陈岩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汉大帮和沙书记留下的残局全被高育良一个人收拢了。”陈岩道出实情。
钟小艾转头看着陈岩。
“十五个亿的地方兜底钱被赵东来生生截停在国境线上。”陈岩手指敲击着桌面。
“八大地级市的市长全跪在泥地里向他表了忠心。”陈岩补上一句。
钟小艾双手撑在桌面上往前压。
“林春生是个蠢货,被高育良当枪使了还帮着数钱。”钟小艾冷哼一声。
陈岩打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
“侯亮平现在已经被废了,我们在汉东的抓手彻底断了。”陈岩提出当前的困局。
“京城那边让我们稳住阵脚,暂时不要和高育良硬碰硬。”陈岩转达上面的指令。
钟小艾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巨大的声响把旁边的小周吓了一跳。
“亮平是最高检的人,高育良凭什么越权处置他!”钟小艾指着地上的碎纸片。
陈岩把保温杯推到一边。
“人家走的是汉东省管干部的合规程序。”陈岩摆出事实。
“田国富把精神干预鉴定的专家组手续做得滴水不漏。”陈岩指了指报告附件。
钟小艾踩着那摊咖啡渍走到陈岩面前。
“高育良把亮平毁了,我就要卸掉他的左膀右臂!”钟小艾咬着后槽牙蹦出这句话。
陈岩抬头仰视着钟小艾。
“你别乱来。”陈岩声音拔高了八度。
“督导组没有在这个时候直接下场越权抓人的权限。”陈岩提出极其严厉的警告。
钟小艾伸手拉过一张折叠椅坐下。
“高育良所有的指令,全都是通过那个姓吴的秘书传达的。”钟小艾直接锁定目标。
陈岩连连摆手。
“吴秘书是省委办公厅的核心枢纽。”陈岩立刻否决。
“高育良跟京城高层通电话都是他在旁边做记录。”陈岩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你动他,等于直接扒高育良的底裤!”陈岩用词极为直接。
“没汉东纪委的联合文件,不能乱动省委办公厅的人。”陈岩再次重申纪律红线。
钟小艾冷笑两声。
“陈组长,你在汉东待久了,连京城的行事作风都忘了?”钟小艾走近陈岩。
她一把拉开随身黑色皮包的金属拉链。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房间里划过。
钟小艾伸手从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一封盖着红色钢印的介绍信。
她把信封直接拍在陈岩面前的文件堆上。
陈岩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落款大印。
最高检某内部审查室。
“你连这张底牌都从京城带出来了?”陈岩把介绍信重新放回桌上。
钟小艾从桌面的塑料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不走汉东的地方程序,我直接走京城的直辖通道。”钟小艾一把拔掉笔帽。
她从皮包里又掏出一叠带着抬头的空白协助调查函。
钟小艾握着笔直接在纸上填写名字。
笔尖快速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岩伸手死死按住那张纸的边缘。
“你填上吴秘书的名字去省委大院拿人,这就是在对汉东省委公开宣战!”陈岩厉声喝止。
钟小艾用力甩开陈岩的手臂。
“这上面盖着京城最高层专案组的实权印章。”钟小艾继续在纸上写字。
“汉东的规矩再大,还能大得过京城的天?”钟小艾极其傲慢地反问。
她把写好名字的调查函连同红色介绍信一起推到陈岩胸前。
“我要你亲自带队去省委大院。”钟小艾直接下达命令。
“把那个姓吴的给我铐进车里押回京州宾馆!”钟小艾手指用力点着文件。
陈岩看着那两份极其压手的红头文件。
他双手在裤腿上用力搓了搓。
“钟小艾,你这是在玩火自焚。”陈岩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走动。
“你拿京城的特权去压一个刚刚粉碎百亿骗局的代书记!”陈岩转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会在汉东官场掀起多大的逆反心理吗!”陈岩大声质问。
钟小艾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陈岩。
“出了事情我钟小艾一个人担着。”她毫不退让。
“钟家的面子,还轮不到他高育良踩在脚底下来回摩擦!”钟小艾往前逼近一步。
陈岩停下脚步。
他看着桌上那份代表绝对权力的红头文件,最终还是妥协了。
陈岩看着那份红头文件,沉默着不再反驳。
陈岩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
“我马上带两辆车去省委大院走一趟。”陈岩低头称是。
陈岩转头招呼站在墙角不敢出声的小周。
“去叫四个最可靠的外勤人员。”陈岩下达行动指令。
“带上执法记录仪和限制器械。”陈岩补充交代。
陈岩把文件装进夹克口袋里大步往门外走。
三分钟后。
宾馆地下车库里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两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接连驶出车库通道。
轮胎碾压减速带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钟小艾独自留在三楼空荡的会议室里。
一阵风从虚掩的玻璃窗户直接吹了进来。
桌面上剩下的一张只盖着单方红印章的空白信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红色信纸在半空中连续翻滚了两圈。
它最后悄无声息地贴在水磨石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