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能让景晏去呢,那是她答应下来的事,“老大也有不想面对的事吧?”
“我不一样,”景晏笑着安慰她,“我做好了准备。”
他能和虚无中的‘景晏’残影吵架,直面那些心底幽暗的自厌,他心理很强大,他从来不是败退的人。
既然明夷还没做好准备……
“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了。”明夷又在掐自己的手臂,这是她紧张焦虑时候的习惯性动作,景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明夷,你可以懦弱。”
没有人规定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一直坚强下去,更何况,明夷并不懦弱,否则,在克洛芙遇到危险的时候,即使面对星神,她也毅然摘下墨镜,以身入局,要为克洛芙夺取一线生机。
即使失败了,可她的勇气值得赞扬。
“……”小院中的池塘里,露水从荷叶上落下,溅起一圈圈涟漪。
景晏惹哭了女孩,摸了摸鼻子,控制着轮椅离开了。
糟了,怎么把人惹哭了?幸好应棠没看到,要是看到了的话,肯定会打他的。
“?”小院门口,三个小脑袋探出来,霁明蹲在茶茶的脑袋上,寂无抱着茶茶,看到景晏出来,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小院子里的情况。
“没事。”景晏安抚其他人,“让明夷一个人待一会吧。”
“晏哥要去替明夷去穷观阵?”
“别说的穷观阵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啊。”景晏啧了一声,“只是上去转一圈,太卜大人又不会审讯我。”
寂无:“……”
话是这么说,可是……寂无放下两个小狐狸,一只手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腰上。
穷观阵,知天晓地,明断因果,那么,能看到他的过去吗?
寂无心情微妙,恐惧中带着一点点的好奇。
“走了。”
景晏操纵着轮椅,云淡风轻的上了穷观阵。
“……不用勉强,本座并不想强迫你们。”符玄没看到明夷,眼神疑惑了一瞬,旋即带上了然,了然之后,是对自己的反思。
太卜并不是不通人心,反而,对卜者来说,洞悉人心,是基本操作,谋无遗策的将军,也会在军务中听取她的意见。
只是,明夷伪装的太好了,除了眼睛不好,她活泼开朗善解人意,在太卜面前永远都是自信的样子,太卜不知道她心底的痛长在哪里。
“不算强迫,太卜大人照顾明夷许多,不为太卜做点什么,明夷要坐立不安了。”作为老大,他自然要急小妹之所急。
“本座并未特别照顾她……”
哦,这也是个傲娇。
啧,这寰宇,傲娇的数量是不是有点多了?
不是说傲娇退环境了吗?
景晏笑了笑。
“我这就进去了。”
穷观阵启动的瞬间,景晏眼前景色微变,大片大片的空白中,夹杂着一些记忆的碎片。
少年人手指微抬,点在其中一片上。
“这里是,罗浮?”符玄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疑惑,“本座以为,之前你从未来过罗浮?”
“或许呢?”景晏表情淡淡,虚无的浸染总是带着不确定性,现在再看到从前,哪怕记忆得到存留,情感也消磨殆尽,只留下一抹灿金的余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景元将军时的场景——
也是……‘晏咪’诞生的瞬间。
偷偷摸摸跑来罗浮看自己的基因样本,潜入神策府,躲在视角的盲区,偷窥着将军和彦卿下棋的闲暇午后。
那时候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呢?时间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又久远的像过了好几个琥珀纪。
虚无将他笼罩,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只记得那天,他透过层层树影,和一双鎏金的眼对上了视线。
‘被发现了……’那种恐惧……宛如夜行生物被邪恶的阳光照射,连灵魂都灰飞烟灭……一瞬间的惊慌失措,让他忘记了自己右腿上新裂开的毁伤,没站稳,朝着地面坠落。
将军的小护卫也追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被绝望笼罩的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而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猫,跌在地上,痛的连叫声都发不出来。
身形高大的将军阴影将他笼罩,随后表情担忧的蹲下来,伸出手摸他的小脑袋。
“咪咪,怎么这么不小心,喏,要吃点心吗?”
他得到了欢愉的瞥视,以及……一个名字。
景晏:“……”
“啧,我就说,晏咪那家伙,非要这个名字,明明我取名字还是有点水平的。”景晏嘴角的笑容像是焊接在脸上的面具。
符玄:“……”
符玄心里堵得慌。
怎么这样啊,天知道,她看到将军和彦卿下棋,午后阳光微醺,这一幕美的像一幅画,将军还夸彦卿做得好,言传身教不外如是,可景晏就忍着疼趴在墙外的树上,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反正符玄太卜心里不得劲。
“好笨……”
“……不要这样说自己。”符玄阻止他点评自己。
“桂花糕可是很好吃的。”
现在想吃都尝不出味了。
符玄没说什么,景晏操纵着轮椅,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点开了另一片更小的碎片。
那是——
被炸毁了半边星球的荒星,硫酸雨无情落下,地面已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景晏冒着大雨,将一个个自己从实验室的生产线上拖出来,堆在一起。
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在星神纳努克降临的瞬间,已经全都被‘毁灭’影响,彻底失去了生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
他甚至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讲话。
他将这些残次品聚拢在一起,数不清的面孔中,那些不肯闭眼的挣扎,空洞又残忍。
随后,是蒸发了酸雨的滔天火焰。
景晏沉默。
记忆虽然在,情感却如同盖上了毛面玻璃一般,水中幻月看不清楚。
可是那份负疚感,让他在虚无中,直面最深的愧疚,与其说是别人坠着他往下坠,不如说他被愧疚压的没办法呼吸——
拯救他新生的,偏偏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