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晨。
黑色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
段宴靠在后座,看着WhatsApp的对话框。
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灰色的单勾标记静静挂在气泡右下角,从凌晨到现在,没有变成双勾。
段宴一开始没在意。
容寄侨在伦敦,时差摆在那里,有时候她忙起来回消息确实慢。
WhatsApp有个特性。
被对方删除好友以后,聊天界面不会弹出任何提示。
段宴退出对话框,切到备用账号。
手指输入容寄侨的号码,搜索。
头像正常显示,状态栏写着一行英文签名,是她上周刚换的。
他切回主账号。
搜索同一个号码。
头像消失了。
状态栏空白。
段宴攥着手机的五指收紧了一下。
被删了。
容寄侨单方面地斩断了他们之间这最后一丝、甚至需要他靠伪装才能维系的联系。
段宴依旧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连脊背僵硬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分。
可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静到坐在副驾驶的杨璇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两眼。
“段总。”
她试探着开口。
“到了。”
段宴抬起眼。
今天的债权人会议就在这里开展。
他踏出车门,问了一句跟在身后的杨璇。
“今晚能飞伦敦吗?”
“可以,我马上安排。”
段宴点了下头,迈步往会场走去。
杨璇连忙跟上去,知道段宴反复询问这个是因为什么。
这位年轻掌门人在工作上有多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唯独涉及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性就跟被人拔了插头的机器一样,直接停摆。
段宴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律师团队、财务顾问、几家联合债权方的代表,分散在各个位置上。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在层高不低的宴会厅里回荡。
季川和他的父亲季世安并肩坐在U型桌短边的两个位置。
三年多以前,季世安还是京城各大高尔夫球场和私人会所里的座上宾,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觥筹交错间晃来晃去,满身都是老牌世家浸泡出来的从容气派。
现在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颧骨突出,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这三年老了不止十岁。
三年多的时间。
足够让一个庞大的家族从鼎盛走向衰亡。
季家的败落,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而是一场漫长的、精密的凌迟。
季家的核心产业是地产和矿业,传统得不能再传统。
盘子大、负债高、周转慢。
段宴一开始没有选择正面冲锋。
他用段氏旗下的金融板块,悄无声息地收购了季家几个关键项目的上游供应商和下游渠道商。
每一步都不致命。
但每一步都在收紧季家脖子上那根绳子。
等季世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几个核心项目已经因为供应链断裂和资金链吃紧,陷入了大面积的停工。
银行那边,贷款到期,续贷审批遥遥无期。
合作伙伴开始观望,有些闻到风声的已经在悄悄撤资。
季世安试图找人斡旋。
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想约段宴见面,想谈,想求和,哪怕是割让一部分利益也行。
段宴一次都没见。
许念比段宴还会装,和季世安一见面,就哭着抹眼泪,说自己毫不知情,但能帮季家的一定帮。
实际上送到了监管部门的案头的资料,就是许念提供的。
操纵市场、内幕交易、关联交易中的利益输送。
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铁证。
季家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一传出来,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方和投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股价崩盘,资产冻结,季家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商业大厦,轰然坍塌。
而那些曾经跟季家称兄道弟的世家,在看清了风向以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没有人愿意在段家和季家之间选边站的时候,押注一个已经在下沉的船。
季家最后的体面,是在法院的调解下,和几家主要债权方达成了重组协议。
核心资产被拍卖清偿,剩下的债务按比例分期偿还。
季世安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商界巨鳄,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债主追着跑的债务人。
段宴甚至在几次公开的行业论坛上,被记者问到与季家的竞争关系时,都只是淡淡说了句“市场行为,各凭本事”。
干净得像一个局外人。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季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和段宴脱不了半点干系。
只是谁都不敢说罢了。
段宴落座后,问杨璇:“许念没来?”
杨璇:“大小姐又去基金会赞助的山区了,信号不好,应该是回不来了。”
又信号不好上了。
段宴冷淡嘲讽:“关键时候就装死。”
杨璇咳了一声,不敢说话。
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许念一向长袖善舞,表面功夫做的很好,都闹到这份上了,依旧没有和季家撕破脸。
许念在这种场合不出席,让段宴一个人抗压,的确不太厚道。
但说实话,段宴都把事情做到这份上了,也不在意压力大不大了。
会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