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宴坐在U型桌的主位。
他身旁是段氏集团的法务总监和财务顾问,对面依次是其他几家联合债权方的代表。
“根据前期资产评估报告,季氏集团名下可处置资产的总估值约为四十七亿三千万……”
“本次债权人会议的议题,是就季氏集团的债务重整方案进行表决……”
……
会议很漫长。
段家投资公司占季氏全部债务的三成以上。
加上段宴在这三年里陆续收购的那些季家上下游企业的债权转让份额,段宴个人实际控制的投票权远超这个比例。
简单说,这场会议里谁的话有分量,数字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在记录会议的闪光灯下,段宴全程神情寡淡到近乎冷漠。
管理人继续推进流程。
“季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季世安先生,需以个人名义签署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协议,将其名下所有个人资产纳入清偿范围。”
这一条出来的瞬间,季世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律师赶紧伸手去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段宴!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季世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来,嗓门拔得老高。
段宴甚至连坐姿都没调整一下。
其他几家债权方的代表纷纷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材料。
没人接话,也没人劝。
段宴终于开口了。
“季董事长,坐下说,这里是债权人会议,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如果季家有更好的还款方案,现在可以拿出来讨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拧成了一条绷到极限的钢丝。
季世安的律师团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提出了几个替代方案。
每一个都被段氏法务用数据和条款堵得严严实实。
段宴从头到尾没再开口。
管理人最后宣读最终决议。
“经本次债权人会议全体表决通过,季氏集团名下所有不动产及土地储备,以评估价为基准进行公开拍卖。拍卖所得按各债权方持有比例进行分配。”
“季氏集团的品牌商标、知识产权及客户资源,由管理人统一托管,择机处置。”
“以上决议即日生效。”
季世安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支撑。
季川坐在他旁边,两条长腿交叠着,脊背靠着椅子,姿态跟来度假没什么区别。
表决结束。
段宴站起来。
杨璇已经等在侧门位置了,手里捏着外套和文件包。
段宴接过外套搭在前臂上,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外走。
侧门外的通道连着地下停车场的直梯。
杨璇小跑着跟上来。
“段总,正门那边有十几家媒体等着,都想要您的采访。”
“不见。”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杨璇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段宴“伦敦的航班确认了吗?”
“确认了,今晚十一点的私人航线,直飞。”
段宴“嗯”了一声。
电梯下行。
正门那边就没有这么安静了。
会议一散场,堵在大堂出口处的记者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扛着长枪短炮蜂拥上前。
段宴从侧门走了,季世安父子就成了唯一的活靶子。
几十个话筒、录音笔、手机镜头从四面八方怼过来。
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白。
“季董事长!请问季氏集团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之后,您个人有什么打算?”
“季先生!季家名下所有核心资产都被拍卖了,未来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有消息称季氏集团的债务缺口远超此前公开的数字,请问这是事实吗?”
季世安一句话都没有。
季川走在他后面半步。
他周围也围满了人,但他的步子慢悠悠的,甚至比保镖还从容。
一个年轻记者举着收音麦冲到他面前,把话筒怼到了他鼻子底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季少,京城商圈普遍认为季家已经彻底出局了,您怎么看待这个说法?以后还打算留在京城吗?”
季川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把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
他把眼镜递给身后的保镖。
下一秒。
拳头落在记者的脸上。
记者整个人往后仰,收音麦脱手飞出去,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
周围的人群轰一下炸了锅。
几个摄影记者疯了似的按快门,闪光灯连珠炮般爆闪。
季川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活动了两下指节。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捂着鼻子蜷在地上的记者,嘴角牵出一条懒洋洋的弧线。
“季家就算再不济,收拾你这种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疯的无所顾忌。
保镖队已经冲上来把他围住了,连推带挡地往车队的方向移动。
季世安已经先一步被塞进了车里。
季川拉开后排车门,弯腰钻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喧嚣被隔成了一层闷闷的杂音。
季世安坐在另一侧,脸色铁青。
“你疯了?当着这么多镜头动手?”
季川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往座椅靠背上一仰。
“打都打了,还能怎么的。”
季世安瞪着他,胸口的起伏还没平下来。
但他到底是在商场里沉浮了几十年的人,很快就把那口气硬咽回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往季川那边凑了凑。
“资产转移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季川表情收了几分。
“放心。”
季川吊儿郎当归吊儿郎当。
但在这个圈子里耳濡目染长大的人,该有的手段一样不少。
……
伦敦。
四月中旬,复活节假期要到了。
Y大校园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学校显得格外冷清。
容寄侨今天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找导师做最后一次论文定稿前的面谈。
她到的时候,导师还没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头只有师兄一个人。
那个之前建议她回国找工作的中国师兄,在看一段新闻视频的回放。
“季氏集团名下所有不动产及土地储备,以评估价为基准进行公开拍卖……”
师兄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边上同是金融相关专业的容寄侨唠嗑。
“你是京城人吧?这几个家族你应该多少听过吧?段宴这个人你知道不?三年前才认祖归宗回来的,现在已经是整个京城商界最年轻的掌门人了。”
容寄侨扯了扯嘴角。
“知道一点。”
“一点?”师兄难以置信,“这人现在可是全球财经媒体的常客好吧。上个月《金融时报》给他做了个专题。”
师兄满脸恨铁不成钢。
“你学这个不关注这些怎么行。我跟你说,光是段宴处理季家这个案例,就够写三篇顶刊论文了……”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
容寄侨叹了口气,只能坐在那里听着。
段宴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是容寄侨上课的时候,也会从老师和同学的嘴里,听到和他相关的事情。
就连她的期末论文,前段时间都不得不应用了好几个和段家相关的案例。
早知道不一头脑热学金融了。
躲都躲不掉和段宴相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