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导师推门进来了,打断了师兄的喋喋不休。
导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桌上容寄侨之前发过来的论文打印稿。
上面密密麻麻批了不少红笔标注。
“Qiao,你这个初稿整体框架没有问题了。”导师的语速很慢,怕容寄侨跟不上,“第四章的数据分析部分需要再细化一些,不是大改。”
容寄侨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假期里辛苦你把这部分收拾完,开学提交细化稿应该没问题。”
导师把打印稿推过来,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好消息,主教的推荐信已经到了,加上你这学期的几门课成绩都在稳步上升,综合评估下来,你硕士项目的申请材料基本齐全了。假期结束之后应该就能收到确切的结果了。”导师从眼镜片上方看着她,“你不用太担心,应该是没问题的。”
容寄侨终于发自内心地笑。
“谢谢教授。”
“去吧,假期好好休息,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容寄侨把论文稿和推荐信的复印件收进文件夹,站起身。
“祝您和太太假期愉快。”
导师摆了摆手。
“你也是。”
容寄侨和师兄打了个招呼,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伦敦难得放晴了。
几朵棉絮一样的白云挂在很高的地方。
硕士的事情基本稳了。
论文也快搞定了。
主教的推荐信拿到了。
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推。
她深吸了一口伦敦四月份还带着凉意的空气。
然后她给朋友们发消息,分享喜悦,邀请他们在复活节假期前最后聚一次。
……
聚餐散场的时候,容寄侨已经站不太稳了。
Beth扶着她往外走,伦敦深夜的冷风兜头盖脸地灌进来,把她仅存的那点酒精麻痹感吹散了大半。
“你确定不让我送你回去?”Beth搂着她的胳膊,担心地看她。
容寄侨摆手,舌头有点大。
“没事,打个车就到了,你赶紧回去,明天还要飞德国呢。”
Beth不放心,硬是在路边等着她上了车,又跟司机叮嘱了一遍地址,才放人走。
容寄侨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脑袋歪着抵在车窗玻璃上。
她闭着眼,胃里翻腾得要命。
今晚喝的不少。
尤其是玩游戏,几轮下来直接给她干趴了。
丢人。
回到公寓,容寄侨连鞋都没换利索,踢掉一只高跟鞋,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整个人就扑到了沙发上。
脸埋在靠垫里,闷闷地呻吟了两声。
酒劲上来以后,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容寄侨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天花板。
吊灯没开,只有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散着柔和的暖光。
泰晤士河对岸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下午还有面试。
假期四周,不能白白浪费掉。
如果硕士能顺利拿到offer,那在读研阶段就得开始积累正经工作经验了。
伦敦这地方,毕业以后想进大公司,光有学历没用。
容寄侨撑着沙发坐起来,去卫生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准备睡觉。
冷水激在脸上,把残存的酒精和昏沉感冲掉了一些。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酒精充血而泛红的眼睛。
二十四岁了。
时间过得也太快了。
容寄侨抹干脸上的水,晃晃悠悠回到卧室。
定完闹钟她把手机丢到枕头旁边,钻进被窝。
……
第二天。
容寄侨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了面试地点。
前台登记完,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里提前整理好的公司背景和岗位要求又翻了一遍。
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做的是跨境金融咨询和资产管理,招行政助理。
Y大的在读学生身份,让容寄侨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HR问:“大后天可以来试工吗?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先跟一周,看看双方的适配度。”
容寄侨点头。
“没问题。”
所有压在心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外加上大后天才开始试工,过度的闲适让容寄侨又开始无所事事了。
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脑子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一旦闲下来,那些被压着的念头就跟水底的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容寄侨在路边找了家咖啡店,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最近季家破产清算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光是国内的财经媒体在铺天盖地地报道,连她身边这些学金融的同学,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这个。
段宴那会儿刚回段家,屁股都没坐热。
段家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旁支势力、族老、董事会里的各路牛鬼蛇神,哪个不是等着看他笑话的。
一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根基全无的继承人,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闷头理顺内部、站稳脚跟。
反而去跟季家对着干。
季家虽然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正动起来不是一朝一夕能啃下的。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逻辑里,都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容寄侨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她抿了抿唇,其实知道自己不太应该过度关心国内的事情。
但她还是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
最先弹出来的,肯定是段宴这位意气风发的野心家的最新行程。
八卦媒体说债权人会议结束当天,他就乘坐私人飞机出国了。
目的地未知。
网页向下滚动,一张高糊的远景偷拍图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容寄侨的视线。
照片的背景是空旷而灰暗的停机坪,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视了所有常规通道,径直停在了私人飞机的舷梯旁。
画面中央,段宴正从车内迈出,准备登机。
他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挺括的黑色大衣,衣摆被停机坪上的疾风吹出冷硬的弧度。
仅仅只是一个没看向镜头的侧影,那种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压迫感便已穿透粗糙的像素,扑面而来。
一千多个日夜的权力浸润与生死厮杀,似乎已经将他打磨成了一个寡淡沉冷、让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