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睡得昏昏沉沉,陷入了迷雾般的梦境里。
她想伸手挥去眼前的迷雾,但手却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就那么飘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一扇熟悉的大门前。
是妈妈的家。
防盗门还是那扇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鲜亮的中国结,应该是今年物业刚换的。
苏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加快。
这个时候,门开了。
妈妈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头发烫了大波浪,染成葡萄紫,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神态轻松,眼角的皱纹在笑起来的时候才若隐若现。
这次的妈妈,和上次梦里那个苍老疲惫的妈妈判若两人。
苏荷看着妈妈现在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等我!”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原主从门里闪出来。
她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原主和苏荷长得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原主的眉眼更柔和,性子也更温和。
进电梯的时候,原主很自然地挽住妈妈的胳膊,和以前苏荷常做的一样。
苏荷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她的妈妈,她的。
怎么有一种被原主偷家了的感觉?
苏荷跟着她们出了小区,拐进街角的酒店。
原主和妈妈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一个包间的门。
包厢里,姐姐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侧坐着个漂亮的小女孩。
看见进门的妈妈和原主,小姑娘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外婆,小姨。”
原主伸手一把抱住外甥女,颠了颠:“宝宝,想不想小姨啊?”
屋里,姐夫和姐夫的父母也在。
大家热热闹闹说着话,原主的存在那么自然而和谐,好像没有人认出她不是苏荷。
苏荷跟进包厢里,站在妈妈的椅子后面,看着桌子上的大蛋糕,才想起今天是外甥女的生日。
她的小外甥女是大年初三生的。
姐姐肚子刚刚疼,人还没去医院,姐夫就给苏荷和妈妈打电话。
等苏荷赶到的时候,姐姐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原本应该是正月十五预产期的姐姐,在浴室滑了一脚,摔倒后动了胎气。
所以小外甥女比预定的预产期提前了十二天。
护士抱着孩子的时候,大家呼啦一下就围了过去。
是姐夫喊她:“苏荷,你来抱。”
姐姐在网上看的,说谁第一个抱孩子,孩子以后就像谁。
姐姐觉得自己的妹妹长得漂亮,性格也是她喜欢的那一种,所以也希望女儿以后像小姨。
姐夫没意见,但姐夫的父母有意见。
她们更想找个有福气的、公婆健全的人来抱,或者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孩子的爸爸来抱。
好在姐姐的公婆都是公职人员,做事讲究体面。
她们在儿子面前提了一嘴后,见儿子没同意,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其实苏荷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第一个抱孩子,孩子以后就像谁。
明明第一个抱着孩子出来的是医院的护士,而不是她这个小姨。
但姐姐非说护士抱不算,家里人你必须第一个抱。
苏荷伸出手,接过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手僵硬地好像怎么摆都不对。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抱新生儿,小小的,软软的,兜在怀里,轻得像一片云彩。
也是这一抱,她对小外甥女的爱不比姐姐这个做妈的少。
每年小外甥女的生日宴,都是两家亲戚相聚的日子。
姐夫那边,姐夫和他的父母;姐姐这边,就是妈妈和苏荷。
今年苏荷不在,换了原主。
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对于苏荷来说,却已经物是人非。
原主把小外甥女抱到手就没松开,两人嘻嘻哈哈说着话。
苏荷站屋里,心里有点慌。
她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夺去的感觉。
她想回来,日思夜想,哪怕怀上孩子都要回来。
可现在,原主想回来吗?
为什么上次做梦的时候,她可以和原主说话,这次做梦原主却看不到她?
这是梦,还是不是梦?
吃完饭,大家点了蜡烛唱生日歌,然后是切蛋糕,拍照。
每年,小外甥女的生日,两家都会在一起拍一张大合照。
今年,坐在小姨位置的换了一个人,好像没有人会在意,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小外甥女真正的小姨。
一个人换了个性子,连外貌都有些不一样,她最亲的妈妈、姐姐还有小外甥女难道都分不清吗?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这一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相机里。
可这次,没有苏荷。
“多宝。”
苏荷心里发慌,开始一遍一遍地喊多宝。
她希望多宝能来帮她一把,把她从这个梦里的世界拽出去。
可多宝没有回答她,多宝不在梦里。
苏荷想走进去,脚却抬不起来。
她是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还是被困在这个梦里的游魂,已经分不清了。
如果……
如果多宝所说的回去,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那她的回去还有意义吗?
不,不能这么想。
多宝保证的,说只要到元宵节这天,她就能和原主互换,回到各自的轨道。
不会出差错的。
苏荷安慰自己,肯定不会出差错的。
“宝宝,小姨在这里。”苏荷蹲在小外甥女对面,看着她。
她很想摸摸小外甥女的头,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现在不是人,也不是灵魂,而是鬼魂。
鬼魂是不能碰触人类的,会害她们生病的。
她不想任何意外出现。
她见过小外甥女生病的样子,很可怜,让人恨不得替她生病,替她吃药,替她被扎针。
犹豫了一下,苏荷还是站起身往外走。
她想试试能不能回去,哪怕回到八十年代,也比现在这个状态好。
苏荷走得很慢,身后是亮着灯的包间,前面是黑暗的走廊。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她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掠过,空寂无声。
苏荷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荷……苏荷?”
声音忽远忽近,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谁会叫她。
苏荷停下脚步,四处寻找。
谁在叫我?
“苏荷,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梦碎了。
苏荷睁开眼睛,看见秦文翰坐在床边,眉头微蹙,手掌还停留在她的肩头。
台灯开了,昏黄的光在卧室里铺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做梦了?”
秦文翰伸手,用大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怎么哭了,是不是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