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默默地听着,她没经历过那个残酷的时代,也没权去评价对错。
她知道老太太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这些话她大概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呢?
苦难如果反复提起,最终就成了没出息的祥林嫂。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
“我刚从医学院毕业,就跟着老头子上了战场。学的是外科,干的却是产科的活。
部队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条件差得很,没有手术室,没有无影灯,连像样的产床都没有。
有时候在老百姓的炕上接生,有时候在废弃的祠堂里,有时候就在野外,铺一块油布,上面垫几件干净的衣服,就算产房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慢,“有的孩子活了,有的孩子没活。活了的,能平安长大的,也没多少。没办法,那时候就是这样。”
苏荷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动了一下。
肚子里的孩子对着她的肚皮轻轻踢了一脚,力道不大。
大概是双胞胎住在一个子宫里,有些拥挤的原因,这两个孩子哪怕是胎动也没有太大的动作。
不像小外甥女那时候,恨不得在她妈肚子里翻跟头。
也有可能,这两个孩子是性子比较安静的孩子吧,所以踢腿伸手也是轻柔的。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条件那么艰苦、战争那么激烈,我们为什么还要生孩子。”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像是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回到了现在。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明天就胜利了,也许明天就牺牲了。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如果因为条件艰苦,因为环境恶劣,大家都不生了,那生命的火种怎么延续?
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靠什么撑下去?”
她的声音又突然低了下去,“那不是孩子,那是一个民族的希望,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吹起老太太鬓角的白发。
她抬手拢了拢,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苏荷想帮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觉得,这样的老太太应该是不需要人帮的。
她一辈子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不习惯被人照顾,也不习惯被人怜悯。
即使老了,即使坐在轮椅上,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你是个有福气的,生在了好时代。”
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在苏荷的肚子上,“肚子圆,怀的还是龙凤胎。胎位正,能顺产。孩子也乖,不闹你。这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好好养,别辜负了这福气。”
“是,我也觉得我很有福气。”
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忙转移了话题,“奶奶,您贵姓?”
老太太摆了摆手:“姓什么不重要。老了老了,没人叫名字了。你可以叫我奶奶,也可以叫我老太太,叫什么都成。”
苏荷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您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苏荷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世间风雨琳琅,山水终会相逢。
“你说得对,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好看。老头子追我追了三年,写了无数封信,我才答应他。”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都是幸福的光芒,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那个收信回信的年纪。
“结果我刚答应,他就要我去学医,说以后我们一起上战场,誓死不做亡国奴。”
苏荷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老太太的丈夫是个狡猾的人,先把人骗到手,再谈条件。
她也笑老太太明知道是上当,还是跟着去了。
家国情仇,孰轻孰重,谁又真能分得那么清楚呢?
“我是上了他的当啊。不过,我从来没后悔过。”
老太太的手在披肩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苏荷手里。
“拿着,给孩子的。我这也没啥好东西,就当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这是一串檀香手串,每一颗珠子上都雕刻着繁琐的花纹。
每一颗珠子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像云朵,有的像流水。
应该是经常把玩的缘故,珠子被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哪怕苏荷不识货,也知道这串手串不是凡品。
“不……”
苏荷忙推回去,“谢谢您,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素不相识,哪有一上来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的道理?
“贵重什么呀,不值钱的小玩意。”
老太太直接打断了苏荷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留着也没用。给孩子们的,保平安。”
苏荷还是不肯收,老太太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那串檀香手串套到了苏荷的手腕上。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根本不容许苏荷挣脱。
“拿着,以后说不定你能用得上。”
苏荷一愣,低头去看套在左手腕上的手串。
她不太明白老太太这句话的意思。
这东西,是什么身份的象征吗?
不然老太太怎么说她能用上?
“苏主任。”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苏荷回头,就看见周明远大步走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刘局长说该回去了。”
“什么?”
苏荷傻愣愣地转过头,就看见刚才坐在她对面的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她坐的轮椅也不见了。
刚才还在她面前坐着的人,好似突然消失了。
“咦。”
苏荷站起身,才发现自己屁股下面坐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木凳,而是一个树桩。
树桩的断面已经干裂了,长着一层青苔,边缘还冒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蘑菇。
苏荷竟然一时有些恍惚,刚才是梦境吗?
“怎么啦,苏主任?”
周明远低头看向地面,“东西掉了吗?”
苏荷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离着有五六米远处的那排老人,刚才晒着太阳的那些人还在。
她一个一个地辨认过去,这里面没有那个老太太。
没有一个像她那么好看的。
也没有一个穿蓝色交襟大褂,围着一条烟灰色羊绒披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