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一顶又一顶帐篷，走过一排又一排担架。
走过蹲在地上呕吐的小护士，走过跪在泥血里做手术的医生。
苏荷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的脚在带路，一直往前。
脚步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苏荷看着面前的帐篷，久久没动。
这顶帐篷跟其他的帐篷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破旧且坚挺。
又好像有些不同，这帐篷里没有呻吟声，也没有晃动的人影。
面前，帐篷的帘子半掀着，能看见里面堆放着很多东西。
苏荷抬手想敲门，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梦里，根本没人看见她。
她抬起的手利索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有些暗，横七竖八堆满了东西。除了医疗器械，好像还有粮食等物。
靠里面的角落，摆放着一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身上的军装都没来得及脱，就这么一只脚搭在床上，一只脚悬在床下睡着了。
床边，搭在一旁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污。
看着那种有些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脸，苏荷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蹲在行军床旁边，看着那张脸。
这个人，应该就是秦文翰的奶奶吧？
和那天给她手串的老太太也很像，不过一个年轻些，一个年老些。
秦奶奶长得可真好看，秦文翰的眉眼间，起码有三分这个女人的影子。
她的头发乌黑，脸颊饱满，皮肤白皙有光泽。
此刻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荷看着她哪怕睡着了，仍然紧抿的嘴角，这模样和秦文翰睡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苏荷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挺，且尚算年轻的军官走了进来。
有那么一刻，苏荷竟然有些恍惚，以为是秦文翰走进来的。
不过仔细看，苏荷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这人长相和秦文翰没什么相似之处，只是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和秦文翰十分相像。
年轻的军官走到行军床边蹲下身，目光温柔地看着睡着了的女军医。
苏荷站在他们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他是秦文翰的爷爷，秦家的老爷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久。
床上的女军医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帐篷顶，然后扭头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
因为刚刚睡醒，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仗打完了？我们胜利了吗？”
“嗯。仗打完了，我们也胜利了。”
男军官顺势坐在了床边，握着女军医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你怎么哭了？”
女军医的语气里带着焦灼，她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想坐起身，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倒了下去。
“孩子呢？”
男军官的手一顿：“没了。”
女军医的笑容一下消失干净，良久，她才把手搭在腹部，轻声呢喃：“没事。我们可以再生，生到我们打赢为止。”
男军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抖动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掩饰不住的情绪。
女军医伸手给他擦泪：“别哭了，你是军人。”
男军官握住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腰间的枪套正了正。
他站在窗边看着女军医，女军医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男军官终于忍不住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走了，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嗯，去吧。”
男军官转身走了，帐篷的帘子在他身后掀起来，又落下去。
外面的光照进来一瞬，又暗了。
苏荷站在帐篷里，看着女军医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
她的右手搭在肚子上，左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眼睛看着帐篷的顶，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没有声音。
苏荷蹲下来，凑近了听。
“卫国，爱华。”
女军医的声音非常轻，几乎微不可闻，“妈妈对不起你们。”
苏荷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蹲在行军床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但女军医听不见她，看不见她。
她是透明的，在这里，她是不存在的。
就在苏荷悲痛难抑的时候，帐篷帘子又一次被掀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个盆，里面装着大半盆的热水。
热水有些烫，腾腾的雾气几乎模糊了她的面容。
苏荷呆呆地看着这个女人，好像在照镜子一般。
姑娘走到行军床旁边，低声询问：“婉华，你怎么样了？”
说着，她将装着热水的盆放下：“我烧了点热水，给你洗洗。”
秦奶奶一把抓住来人的手：“班长，你看见那两个孩子了吗？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看见了。”
班长声音有些哽咽，“小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小丫头生下还能动。后来……两个孩子都没了气息，是连长抱出去埋了的。”
秦奶奶泪流满面，抬手捶向自己的肚子：“我为什么不小心点，为什么？”
“不怪你。”
班长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怪你，怪那些侵略者，怪这场战争，怪我没护好你。”
秦奶奶悲鸣出声：“班长，我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不会的。”
班长摸了一把脸，将盆里的热毛巾拧干，开始给秦奶奶擦洗，“一定会有的，你们还年轻。”
“可是……”
班长立刻打断秦奶奶的话：“没有可是，你一定能生。”
秦奶奶抬手捂住脸：“可是我害怕，要是……要是……”
“不怕。”
班长吸了吸鼻子，伸手将秦奶奶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大不了以后我生一对儿女给你，好不好。”
“真的？”
“真的。”
“好。”
秦奶奶扭头看向旁边的帐篷，泪水无声地滑落。
苏荷缩在角落，看着两个人说话，擦洗着身上的血污。
然后，她听见秦奶奶叫那个女的“苏荷”。
苏荷？
班长也叫苏荷？
她就是秦奶奶的那个故人？
难怪她们长得这么像，这是自己的前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