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安静。
承天殿外,风雪压着血腥味,火光在长街尽头摇晃,
殷红叶转过头,面无表情看向雍天阔。
“你觉得呢?”
雍天阔心跳剧烈,
他藏在地底几十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他当然听得懂殷红叶这句话里的意思。
殷红叶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
她要的是大雍仙朝的命脉。
可问题是,雍心月也是大雍皇室血脉。
若由雍心月登基,大雍正统还在。
那他雍天阔算什么?
雍天阔喉咙微动,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脸上挤出尴尬的笑意,
“殿下的意思是……”
“雍天阔。”
殷红叶直接打断他。
她抬手,指向承天殿玉阶之上,正被围困的苍老身影。
“看到那个人了吗?”
雍天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玉阶之上,贺千秋白发披散,气息森冷,身后还有三名元婴统领和数十名金丹禁卫包围。
“贺千秋,大雍皇室供奉,元婴圆满。”
殷红叶语气没有起伏,
“雍玄手中最重要的力量,他几乎都有涉及。”
“皇城暗卫、外州密探、北域二十国的投诚名单,还有那些死气骨钉的铺设,他都有负责。”
“雍玄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掌控北域,有一半,是靠他替雍玄扫尾。”
雍天阔脸色微变。
这些事,他也只知道一部分。
殷红叶收回手,看着雍天阔,
“杀了他。”
“作为投名状。”
“我保你成为新皇。”
雍天阔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殷红叶这句话的分量。
新皇。
他等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太多年。
从他被雍玄废去太子之位,从他像一条见不得光的虫子一样躲进地底,
从他每一天都看着承天殿的方向咬牙入睡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可他也清楚,贺千秋不是他能杀的。
元婴圆满!
别说现在的他,就算再给他一百年,也未必能是对手。
“殿下……”
雍天阔咬牙道,
“我修为不够。”
“贺千秋是元婴圆满。”
“我知道。”
殷红叶从袖中取出一物。
尺身无锋,通体暗红,表面刻满细密龙纹。
短尺刚一出现,雍天阔便感觉殿前的温度变得阴冷。
他的生机,像是被某种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量天血尺。”
殷红叶将短尺递到雍天阔面前。
“大殷仙朝镇国灵器。”
“以血量天,以命换命。”
“它可以帮你。”
雍天阔盯着那把尺子,眼皮狂跳。
他本能的想退。
可殷红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冷漠。
雍天阔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量天血尺。
入手的瞬间,他脸色变幻。
短尺贴上他的掌心,尺身上的龙纹一点点亮起,正在吞噬着他的灵力,甚至连他的生机都被牵动。
雍天阔不禁开口,
“殿下,这东西……”
殷红叶看着他。
“既然你想做皇帝。”
“总要交点东西。”
雍天阔脸上阴晴不定,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凌乱脚步声。
属于雍天阔的旧臣,在参与激烈夺门后,三百人早已死伤大半,此刻只剩下几十人。
他们满身血污,神色狼狈,却仍旧强撑着兴奋。
他们被鬼蚕司的人引入承天殿。
一看见雍天阔,那些人眼中顿时亮起光。
“殿下!”
“殿下,天阙城已乱,任务已经完成!”
……
一声声“殿下”,像一把把刀扎进雍天阔心口。
他脸色瞬间惨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殷红叶的用意。
不是让他杀贺千秋。
而是让他和他这些旧臣,一起成为量天血尺的祭品!
雍天阔猛地想要扔掉手中的短尺。
可量天血尺像长在了他的掌心。
根本甩不开。
“殷红叶!”
雍天阔声音变调。
殷红叶只是抬了抬手。
她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大殷统领和鬼蚕司暗卫同时出手。
那些旧臣脚下,早已被提前布好的血色阵纹亮起。
“什么东西?”
“殿下救我!”
惨叫声响起,
血色阵纹爬上那些人的双腿、腰身,最后没入眉心。
他们的灵力、生机,甚至临死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怨气,
被阵纹强行抽出,化作道道血线,涌入雍天阔手中的量天血尺。
雍天阔眼睛瞬间红了。
那些人不是好人。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可是这些人跟了他几十年。
他们以为今日是从龙之功。
却没想到,他们连龙椅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先被献祭给了一把尺子。
“不!”
雍天阔嘶吼。
可他的声音很快变成了惨叫。
因为量天血尺吞完那些旧臣之后,也开始反噬他自身的生机。
他想松手。
松不开。
雍天阔的头发眨眼间化为枯白。
皱纹爬满脸颊。
他的手指抓住血尺,指节却像枯木一样龟裂。
“殷红叶……”
他声音沙哑,已经不像活人发出的。
“我藏了这么多年。”
“就等有一天……”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承天殿最高处。
那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是他被立为太子那天,跪受册封的地方。
也是他被废之后,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等有一天,能坐回去。”
量天血尺又吞一口寿元。
雍天阔的背脊佝偻下去,整个人皮肤紧紧贴在骨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被殷红叶当成盟友。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能开门的钥匙。
现在门开了。
钥匙自然可以断了。
“可你从头到尾……”
“就没打算让我活下去。”
“你说过……”
“你说过保我……”
殷红叶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
她看着雍天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保的是大雍有一个新皇。”
“不是保你。”
雍天阔嘴唇翕动,想笑,嘴角却已经扯不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承天殿。
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熄灭。
“好一个……”
“心狠的大殷新皇!”
话音落下。
人成灰烬。
灰烬散尽的刹那,量天血尺嗡鸣一声,血光冲天而起。
一道血色长虹贯穿风雪,直扑玉阶之上的贺千秋!
贺千秋面色大变。
他是元婴圆满,活了近八百年不假。
可这一刻,他也从那道血光中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量天血尺裹挟着雍天阔、几十名旧臣的灵力、生机与怨气,
不可阻挡!
“疯子!”
“你敢动用此等邪器!”
贺千秋怒吼,双手结印。
一面雕刻着龟蛇虚影的青铜厚盾破体而出,迎风暴涨至百丈大小,将他护在后方。
紧接着,又有三道高阶护身符箓接连爆开,化作层层金光壁垒。
只是,
任他百般准备,
所有防御都如同纸糊一样,眨眼撕开。
青铜厚盾哀鸣一声,当场裂成两半。
三道护身符箓层层炸碎。
“你……!”
最后的遗言还未出口,量天血尺已经贯穿他的丹田。
体内元婴惊恐冲出,想要遁走,
却被尺身之上的血色龙纹缠住,硬生生拖回血光。
下一息。
元婴碎裂!
八百年道行,尽数化作量天血尺上又一层光晕。
转瞬消散。
承天殿前,死寂一片。
从殷红叶走进天阙城北门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
大雍皇城内主要元婴战力,已被清零。
霍镇山死了。
贺千秋死了。
雍天阔也死了。
殷红叶的铁血手段,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没有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神色冷冽,全程牢牢把控着所有局势。
“传令。”
“按照计划,鬼蚕司继续全面接管天阙城。”
白面暗卫俯首领命,转身没入风雪。
殷红叶这才转过身,看向始终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兜帽身影。
“摘下来吧。”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