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心中通透,早已预判今日乱象,却无力回天,难以劝阻袁绍。
对于袁谭此番的求援邀约,合兵之请,沮授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断然不肯出兵驰援,入局内战!
并非是他不支持嫡长正统,而是南疆防线至关重要,干系全局,不可有失。
他连日阅览南疆斥候传回的所有军报,探查情报,边境动向,虽如今曹氏对外造势,兵马调动尽数聚焦并州,凉州,北伐南匈奴,西征西凉的假象铺天盖地,天下皆知。
可沮授半生谋局,洞悉曹操心性,深知曹操野心滔天,城府如海,绝不相信其会放任河北袁氏内乱,置之不理,无所图谋。
毕竟曹操蛰伏数年,布局天下,苦苦等待的便是袁氏内乱,河北崩塌的绝佳时机,断然不会白白错失,徒劳无功。
纵然如今看不清曹操藏于暗处的真实布局,摸不透其葫芦之中究竟藏着何等惊天算计,可沮授深谙防守之道,稳局之法。
只要自己死守荡阴县防线,牢牢锁住河内前往冀州之要道,严防死守,戒备曹军,不留给司隶曹氏大军任何北上突破口,即便青州曹昂兵马入局冀州,参与内战,搅动局势。
但以曹昂的兵力,影响不到什么。
最终依旧会是河北内部纷争,派系乱斗,大局尚且可控,不至于引外敌大举入侵,倾覆根基。
心中决断既定,沮授放下求援书信,不再思虑邯郸,邺城纷争,即刻沉声传令,整肃防务:“传令下去,全境斥候尽数出动,四散探查,昼夜不息,定要细细摸排司隶,青州两路曹军的所有兵马调动,营寨排布,行军动向,以及粮草部署,一丝一毫不得遗漏,即刻回报!”
军令层层传达,尽数落地,荡阴防线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约么五日之后。
冀州北境,檀台城外旷野,尘沙扬道,兵戈肃静。
并州援军浩荡南行,奔赴邯郸驰援袁谭,大军主帅牵招策马居中,默默盘算着距离邯郸的距离。
行军侧翼,副将王门手持地形舆图,细细比对周遭山川地势,河道走向,片刻后策马趋近牵招身侧,拱手沉声禀报:
“将军,前路已至檀台城郊。过此不远便是洺水河道,一旦渡河南下,便可直抵邯郸外围,与明公大军呼应合围。
我军连日急行,士卒劳顿,是否进驻檀台小城暂且休整,补足气力,再行渡河进军?”
牵招抬眸远眺前方低矮城郭,目光扫过周遭平坦地势,无险可倚的旷野地形,略作思忖,断然摇头否决:“全军勿做停留,继续疾进。”
“檀台不过边陲小城,城垣低矮,腹地狭小,无囤积粮草以供大军补给,亦无山川屏障可伏兵据守,留驻此地毫无益处,徒耗时日。
我军战机贵在神速,贵在驰援及时,即刻奔赴洺水北岸,抵河之后再定进退方略。”
王门闻言不敢违逆军令,即刻抱拳领命:“诺!”
传令旗手挥动令旗,大军摒弃休整之计,继续稳步南进,全速奔赴洺水河畔。
不过半个时辰,数万并州援军尽数抵达洺水北岸。
春日风暖,草木初盛,洺水河道水流平缓,河面不阔,浅滩遍布,相较于夏秋汛期的汹涌湍急,此时水量着实稀疏,看似极易横渡,无半分阻拦。
王门放眼望去,见河道浅窄,水势平缓,心中再无顾虑,抬手便欲传令全军搭建浮桥,分批渡河。
就在军令将出之际,身侧的牵招骤然抬手制止:“且住,水势有异,不可贸然渡河。”
王门动作一顿,面露疑惑,拱手问询:“将军,如今正值初春,未临夏雨汛期,河水回落,水浅滩露,本就是一年之中最易渡河之时,何来异常之说?”
牵招并未多做解释,只是抬手指向河面,方才水面微动,一尾肥硕鲤鱼摆尾跃起,溅起细碎水花,转瞬沉入水中不见。
“初春浅滩,静水薄流,只能育细鱼小虾,养不出这般肥美大鱼。
鱼深水浅,水道必有异常。传令斥候,沿洺水北岸逆流而上,逐段盘查河道,探查水文地势,细寻异动,不得放过一处疑点。”
军令即刻传下,数十轻骑斥候四散而出,沿河道上游疾驰探查,细致摸排。
王门心中暗服牵招察微辨险的老道眼光,连忙收敛轻敌之心,传令全军原地列阵,就地休整,静待斥候探查回报。
初春旷野风清日朗,数万大军肃立河岸,甲胄森然,寂然无声,唯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响回荡四野。
全军耐心等候,无一人躁动喧哗,足见牵招治军严明,军纪森严。
整整一个时辰过后,上游探查的斥候疾驰而归,翻身落马跪地急报:“启禀将军!逆流而上五里处,有人为筑堰蓄水痕迹!定是有敌军暗中截断河道,囤积上流活水,刻意改易下游水势!”
此言一出,王门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阵阵后怕涌上心头。
若是方才自己贸然下令全军横渡,数万士卒踏入看似平缓的浅滩,一旦上游堰坝破开,蓄水狂涌而下,河水骤然暴涨,激流冲刷,行军阵型必被大水冲散,浮桥尽数冲毁,渡河将士必将身陷洪流。
北岸阵前,牵招神色沉静,毫无惊惧之色,双目微沉,低声复盘敌军布局,揣测敌方用心。
“五里短距,人为筑堰,蓄水量终究有限,难成滔天洪势。
这般布局,不足以淹没全军,歼我主力,最多只能暴涨浅滩水位,冲垮临时浮桥,冲散渡河阵型。”
“敌军此番设伏,想来是不求一战歼敌,不求斩获战功,只为借水势拖延我军行军步伐,阻滞驰援进度,迟滞邯郸战局。
因此敌军兵力定是不足,无力正面阻截,或是布局仓促,时机不及,只能行此牵制疲敌之计。”
瞬息之间,牵招再度下令:“全军拔营,逆流向上,移师上游十里河段!待大军立定阵脚,再遣斥候二次探查水文地势,确认无埋伏隐患后,即刻搭建浮桥,渡河南下!”
“诺!”
传令兵高声领命,军令层层传递,数万并州军整队逆流而上,转移阵地。
待大军移师途中,牵招忽而侧目,唤来身后心腹战将,低声密授军令:“我予你两千精锐步卒,需完成一事。。”
战将躬身领命,领两千锐卒悄然离队,隐入山林,无人知晓其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