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楼之人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眉眼间自带几分目中无人的狂态,周身尽是恃宠而骄,倚势张扬的气焰。
正是这段时间一直混迹许都权贵圈层,依托自己和曹操的旧情,狂妄不羁,行事张扬的许攸,字子远。
许攸上楼之后,目光肆意扫过二楼各处雅座,扫视席间宾客,神色散漫张扬,全然无半分文人礼数。
当他的目光落至庞统身上时,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轻蔑与厌弃,抬手径直指向庞统,就这么当众呵斥,毫无遮掩。
“尔这形貌粗陋的丑儒,速速转头避开,或是即刻离席!莫要在此碍眼,扰了本君饮酒兴致!”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突如其来的当众羞辱,刻薄难堪,瞬间让庞统面色骤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
他胸中怒火骤燃,双拳悄然攥紧,当即便要起身辩驳,当场发作。
一旁的徐庶见状,连忙抢先一步起身,拦在庞统身前,对着许攸一行人拱手正色辩驳。
“这位兄台未免太过霸道!我二人安分坐于此间饮酒闲谈,未曾惊扰旁人,未曾触犯店规,素来安分守己。
兄台甫一上楼,不问缘由,无端辱人,肆意驱客,于理不合,于礼不通!”
面对徐庶的正色质问,许攸像是听闻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哈哈大笑,神色愈发狂妄轻蔑。
他转头环视身后一众随从与周遭宾客,扬声笑道,语气极尽戏谑嘲讽。
“尔等且听听,此人竟说我许子远霸道!真是可笑至极!”
应许是为了附合许攸,周遭随从宾客纷纷附和大笑,戏谑嘲讽的目光尽数落在徐庶与庞统身上,极尽轻蔑。
许攸笑意收敛几分,眼神愈发倨傲,居高临下俯视二人,语气带着浓浓的优越感与压制之意。
“尔等可知,许都乃是天下中枢,京畿重地,最重才学名望,最辨贤庸高下。
吾观你二人,气度平平,定然无过人才学!”
“尤其是你这丑儒,形貌不堪,看着便无半分名士风骨,绝非贤才之流!
吾懒得与尔等寒门匹夫多费口舌,速速离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若是执意逗留,休怪吾翻脸,告知阿瞒,将你二人直接逐出许都城池,终生不得踏入半步!”
阿瞒二字出口,尽显他与曹操的旧日交情,也是他在许都肆意张扬,无人敢惹的最大依仗。
在他看来,曹昂能这么快稳定冀州局势,自己绝对是有功的,再加上自己和曹操的旧情,此时,合该他如此嚣张。
许攸这番威胁咄咄逼人,蛮横无理,瞬间点燃了徐庶胸中怒火。
再加上徐庶本就性情刚直,嫉恶如仇,身怀侠气,见挚友当众受辱,自身遭人无端欺压,当下怒意上涌,右手悄然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指节收紧,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已然动了拔剑对峙之心。
一旁原本怒火攻心,意欲发作的庞统,此刻反倒骤然冷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抬手轻轻拽住情绪激动的徐庶,对着他缓缓摇头,眼神沉静淡然,已然收敛了所有戾气。
“无妨,些许口舌之争,不值当动气。我们走便是。”
话音落罢,庞统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迈步下楼。
徐庶虽满心愤懑,万般不甘,却不愿违逆挚友心意,只能压下怒火,冷哼一声,紧随庞统身后,一同大步离开了这座喧嚣势利的酒楼。
二人刚踏出酒楼大门,身后二楼肆意张扬的哄笑声,戏谑声,嘲讽声依旧清晰传来,声声刺耳,萦绕耳畔。
徐庶驻足街头,回头望向酒楼二楼窗棂,眼底怒意未消,满心愤懑无奈。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独行,一言不发的庞统,见他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心中愈发惋惜酸涩。
徐庶抬手轻轻拍了拍庞统的肩膀,语气诚恳,带着肝胆相照的义气。
“士元,许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既然你心意已决,执意归乡,我便亲自送你回襄阳。
我手中三尺青锋,半生侠气,定能护你一路安稳,平安归乡,无人敢拦。”
徐庶已然打定主意,全力成全挚友,护其归途安稳。
可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庞统,却骤然开口,吐出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不走了。”
庞统此话,声音平静却坚定,裹挟着破而后立的决绝。
而徐庶却是瞬间怔住,以为自己听闻有误,连忙侧目追问,满脸诧异。
不走了?他回头看了看那酒楼,又看了看庞统,这是挨了一顿骂,想通了?
“士元说什么?”
庞统抬眸,望向许都巍峨的宫城方向,眼底此前的落寞消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坚定,壮志重燃。
“我说,我不回襄阳了。”
他缓缓复述一句,语气愈发笃定。
“方才那狂徒所言,虽态度蛮横,言语辱人,却并非全无道理。许都汇聚天下英才,标榜唯才是举,最重贤能本事。
既然此地以才论高下,那我庞士元胸中所学,半生韬略,便定要尽数展露于人前,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世人,亲眼见我之才,知我之名!”
此前的消沉隐忍,皆是怀才不遇的憋屈。
此刻当众受辱,反倒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骨与倔强。
皮囊不佳又如何,无人赏识又如何。他偏要逆流而上,凭智谋打破世俗偏见,在这许都中枢,闯出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见挚友心结尽散,壮志重燃,徐庶心中瞬间大喜,连日以来的惋惜忧虑尽数消散,脸上露出真切笑意。
“甚好!甚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庞士元!此处势利喧嚣,不配你我驻足,我带你换一处清净落脚。
那是诸葛孔明内亲的产业,清雅安稳,待人宽厚,绝无这般以貌取人,恃势欺人之事,正好可供你静心蛰伏,等候机缘。”
提及诸葛亮三字,庞统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浅浅的羡慕。
他与诸葛亮师出同门,皆是鄄城学宫,司马徽几人座下高徒,孔明年少成名,天资斐然,声名远播,处处受人敬重,际遇远胜如今落魄的自己。
只是这份艳羡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心中的壮志与笃定取代。他收敛心绪,转头看向徐庶,出声询问。
“对了,方才在酒楼肆意张狂,出言辱我之人,究竟是何来历?那许子远,我此前从未听闻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