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手里端着一杯满满的黑麦酒,深褐色的酒液快要溢出杯沿。
他把酒杯在老约翰鼻子前面晃了晃,麦酒的香气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老约翰的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一把抓过黑麦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这才注意到站在桌前的莱昂。
“老约翰,”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客人想打听石化鸡蛇的事。”
老约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麦酒从杯沿溅出来洒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指上。
低下头,肩膀缩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老板又去倒了一杯黑麦酒,这次是满满一大杯,泡沫都溢出来了。
“只要再说一遍,这杯酒就是你的了,”
老约翰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开始讲述,像是在翻开一本几十年没碰过、每一页都已经脆得发黄的老书,
“那时候我只有十几岁……跟我父亲一起进沼泽采药材……
我父亲是这一带最好的采药人,他知道沼泽里每一片安全的浅滩,知道哪些水草下面藏着毒蛇,知道什么时候涨水什么时候退水。
那天我们本来只是想去采一批沼泽薄荷就回来,但他看到弗尔湖那边的水面上漂着一种很罕见的药草,就划着船带我过去了。”
老约翰顿了顿,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老板默默又给他倒了一杯。
“我们到了弗尔湖,那里很安静……平时湖面上到处都是水鸟,但那天一只都没有。
我父亲觉得不对劲,正要掉头,然后……就从芦苇丛里出来了,
……长着公鸡的身体……但下半身是蛇尾,转过头看着我们——”
老约翰的声音开始发抖。
旁边桌上的猎户们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了下来,连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都没有了。
趴在他脚边的那条老狗抬起头,用仅剩的眼睛看着主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父亲把我推到船底下,用身体挡住我……我透过船板的缝隙看到他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石头——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他的手还保持着推我的姿势,就那样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呢?”
“然后它可能以为我们都死了,就走了……我在船底下趴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有别的采药人路过,才把我救上来。
我父亲就那样永远留在了弗尔湖……”
老约翰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然后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酒馆老板叹了口气,拿走了老约翰面前的空酒杯,对莱昂说:
“至于孽鬼,沼泽里到处都是,随便哪个芦苇荡往里走深一点就能碰上一窝。”
莱昂点了点头,离开了酒馆。
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一趟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妇人,莱昂在她店里买了两样东西:
一面边缘镶嵌着铜框的圆镜,镜面擦得锃亮,用一层软羊皮裹着防刮花;
以及一张沼泽地的地图,用防水油纸印刷的,
莱昂把地图展开看了片刻,找到了弗尔湖的位置,
然后用指尖划了一条从城镇到弗尔湖的路线,中间要穿过三个芦苇荡和一片泥沼地。
莱昂收起地图,对莉莉娅点了点头。
“走吧。”
离开城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沼泽边缘的空气比荒原上湿润得多,也沉重得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里灌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道路从碎石板变成了泥泞的土路,然后是松软的沼泽草地,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挤出一小滩暗绿色的泥水。
芦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很快就把他们两个人淹没在一片沙沙作响的绿色屏障中。
……
莱昂两人在一片芦苇荡深处遇到了一窝孽鬼。
确切地说,是莉莉娅先发现的,
她伸出一只裹在宽大袖口里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莱昂的袖角,然后朝前方十米处的一片低矮灌木丛指了指。
灌木丛后面,一群灰褐色的身影正围在一起撕扯什么东西,数量大概有十几只,体型最大的那只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像是在放哨。
孽鬼长得像是某种被诅咒扭曲的杂交品种,身体介于猿猴和野猪之间,
四条腿短而粗壮,背上竖着一排稀疏的硬毛,脑袋扁而宽,嘴里挤满了参差不齐的尖牙。
莉莉娅的身影在莱昂身侧消失了,
下一瞬间,她出现在那只放哨的孽鬼身后,
莉莉娅手中的匕首在昏暗的沼泽光线下一闪而过,
刀锋精准地切入孽鬼的颈椎缝隙,横向一拉,切断了神经和血管,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那只孽鬼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四条腿一软,从石头上滑进了水里,溅起一圈暗绿色的涟漪。
这就是莉莉娅从幽魂猫血脉中获得的力量。
可以短暂地虚化和隐身,在虚化状态下不受任何物理攻击影响,
同时也可以在任何位置重新实体化……比如一只孽鬼的身后。
其他孽鬼反应过来了。
它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莉莉娅。
离得最近的那只张开了满是尖牙的嘴,爪子已经伸到了莉莉娅的肩膀前。
但是莉莉娅再次消失了。
孽鬼的爪子从她刚才所在的位置穿过,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它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匕首已经从它的侧颈穿出。
莉莉娅重新在它身后实体化,拔出匕首的同时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身体在转身的过程中再次虚化,
让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孽鬼扑了个空,然后在那只孽鬼失去平衡的瞬间出现在它的上方,一刀从眼眶刺入。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莉莉娅在孽鬼群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只孽鬼的倒下。
她的动作极其精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招式,每一刀都是直奔要害而去,
得手之后立刻虚化转移,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很快,十几只孽鬼就全部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再起不能,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