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晚吟自然不会拒绝。
梳,给梳。
叶清雪的手向来温稳,不会把她的头发弄疼薅秃。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木晚吟安静坐着,神态疏离,眉眼干净,即便衣摆沾了些许尘土,也无损她清冷的气质。
叶清雪站在她的身后,拿起木梳从发尾开始梳理,看过来时目光里没有防备,只有些许意外。
她穿着一袭浅蓝罗裙,肩颈线条裸露,长发仅用一根青玉木簪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肩头,随风轻拂,平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叶清雪的动作很慢,慢到木晚吟觉得这心魔世界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住在这里?”
木晚吟找了个话头。
“嗯。”
“一个人?”
“以前是。”
木晚吟从镜子里看她,“现在呢?”
叶清雪手里的梳子停顿了一下。
“现在你回来了。”
木晚吟默默移开视线,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叶清雪说得太过自然,反倒让人不知如何回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竹林不错,说井水甜不甜,说那棵歪脖子松树是不是该砍了。
叶清雪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听得认真,偶尔说到什么她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一想,再接着梳。
她替木晚吟挽好半边发,拿起那支玉簪,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
木晚吟没多想。
“木晚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等等,上一次在废墟里的叶清雪是喊过她晚吟的,可如果时间线是倒着走,眼前这个叶清雪按理说还不该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是她刚刚亲口告诉了对方?
木晚吟的脑子卡了一下。
叶清雪垂着眼,眸中闪过一丝回忆,随后把玉簪插进她的发间。
“那我以后就叫你晚吟。”
“……”
木晚吟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这分明是她把叶清雪的人生倒着走了一遍,还把自己塞进了对方最重要的几个时间点。
她教了小叶清雪修炼,救了重伤后的巅峰叶清雪,现在又坐在这里,让青年叶清雪替她梳发,还亲口把名字送了出去。
她在识海里呼叫系统。
“统。”
【在呢亲。】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不了。】
“你不是诸天系统学院优秀毕业统?”
【宿主,优秀毕业统也不学时空伦理课,那课挂科率太高,熊猫不扛雷。】
木晚吟差点被它气笑,叶清雪却在这时低头,替她理好耳边的碎发。
“晚吟在想什么?”
木晚吟抬眸,从镜子里看着她。
“想你为什么这么会照顾人。”
叶清雪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有人教过我。”
“谁?”
叶清雪看着镜中的人。
“我的某位师傅,你。”
木晚吟彻底没话了,她盯着镜子里的叶清雪,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自己明明是来救人的,结果救着救着,反倒成了别人的病根。
木晚吟的思绪乱作一团,她不明白这心魔世界的逻辑,两段幻境之间的记忆是连贯的还是独立的?
叶清雪在不同时间段对她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的?
算了,心魔世界逻辑混乱才正常,要是心魔能讲道理,那也不叫心魔了。
木晚吟干脆不想了,索性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几个月,在心障世界里,时间没什么准头。
窗外梅花谢了又开,屋里的茶换了一茬又一茬,叶清雪每日练剑,练完便回来给她梳发、煮茶、整理书案。
木晚吟起初还端着神女的架子,后来发现这里没人收钱,没人要她批账本,也没人因为她喝口茶就集体悟道,整个人都松懈了不少。
这真是好日子,不用装仙王,不用处理枯玄老头的赔礼,不用看木逢财抱着账本哭穷。
更不用防着青依拿什么改良版的《合欢秘录》来碰瓷。
唯一的问题是,叶清雪太黏人,却又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陪着。
木晚吟看书,她就在旁边磨墨。
木晚吟晒太阳,她便搬来软垫。
木晚吟嫌饭菜寡淡,她第二日就能端来十二道新菜,连摆盘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你在外面不是剑修吗?”
叶清雪放下汤盏,“剑修也要吃饭。”
“你以前吃这么讲究?”
“不。”
木晚吟又问:“那现在怎么这么讲究?”
“你在。”叶清雪看着她。
木晚吟拿勺子的手停了停,行吧,这理由无敌。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但她没细想,日子太舒服了,人一舒服就容易犯懒,懒得去想那些拐弯抹角的事。
她本以为多陪一陪,心障就能松开,可几个月过去,周围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
叶清雪也没有要破障的意思,反而越过越像在弥补一段旧日时光。
木晚吟终于坐不住了,夜里,梅树下,叶清雪练完剑,剑尖垂落,雪色衣摆扫过石阶。
木晚吟坐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
“清雪。”
叶清雪回头。
“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院中的风声停了一拍,叶清清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剑收回鞘中,走到木晚吟身边坐下,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我怕这是一场梦。”
这话让木晚吟的心头动了一下。
叶清雪垂着眼,看着茶盏里的水纹。
“醒来后,很多事就没了。”
木晚吟安静了会儿,她想说你醒来我就在外面,可这话对眼前的叶清雪来说未必有用,因为她正在倒着经历这些分别。
木晚吟越往前走,越接近初见,也越接近失去。
这种错乱的时间线,搁谁身上都得疯。
木晚吟心里骂了系统八百遍,系统装死,连竹笋都不啃了。
“那你想让我留下?”
叶清雪看了她很久,“想。”
木晚吟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可你不会。”叶清雪微微垂眸,语气带着确信。
木晚吟沉默,确实不会,她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叶清雪或许也猜到了什么,她只是把所有不舍都收好,收得干干净净,这才最要命。
木晚吟宁愿她闹,闹起来还能哄,不闹,就只能看着疼。
“我会去见更小的你。”
“嗯。”
“我会帮她。”
“嗯。”
“我还会让她以后过得更好。”
叶清雪抬头,终于有了点笑意,“她已经过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