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晚吟没忍住问。
“哪里好了？”
被欺负，受伤，孤零零地修炼，一路杀到剑断仙域，这也叫好？
叶清清看着她，回答得很认真。
“因为她遇见了你。”
木晚吟端着茶，半天没喝下去，她这辈子收过太多离谱的评价，那些话她听了只想收费，唯独叶清雪这句，让她有点招架不住。
太真了，真到她没法拿装的那套糊弄过去
又过了几日，心障世界开始变淡，木晚吟发现窗外梅树的枝影不再清楚，桌上的剑谱也缺了几页字。
叶清雪照旧替她梳发，梳到最后，她没有放手。
“晚吟。”
“嗯？”
“若以后我不记得这些，你会怪我吗？”
木晚吟怔了一下，“不会。”
叶清雪垂眸，“那就好。”
“你会忘？”木晚吟问。
叶清雪没回答，只替她系好发带。
“该走了。”
这句话落下，屋子开始远去，木晚吟站起身，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叶清雪已经退到门边，朝她行了一礼，规矩、克制，挑不出半点错。
木晚吟看得心头发堵，“清雪……”
叶清雪抬眼。
木晚吟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叶清雪愣住，随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屋子散了，木晚吟再睁眼，已经站在一片雪地里，风很大，吹得碎石乱滚。
天际线处有座破败的村庄，连炊烟都没剩一缕，鸟雀都不敢落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修为还在，系统面板还亮着，但万象误读和天道梵音都灰了。
识海里也安静得离谱，食铁兽半点动静都没有，大概是心魔世界信号不好。
木晚吟心里那点不妙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破心魔世界，还带屏蔽客服的？
前方路旁蹲着个小团子，四五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土，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衣裳，大了三圈袖子拖在地上。
小团子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歪歪扭扭的，像在写字，又像在画圈。
木晚吟走过去，小团子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脸上虽然脏兮兮的，五官却已经能看出后来的轮廓，是叶清雪，比第一次场景里那个抱着木剑的小清雪还要小，小到连木剑都没有，只能拿树枝在地上划。
木晚吟在旁边蹲下来，看她画了半天。
“画的什么？”
小团子老实回答。
“字。”
“什么字？”
“不认识。”
小团子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
“就照着画的。”
木晚吟探头一看，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些像剑痕，有些像花纹，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
霜寒九州的剑纹。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对，这个年纪的叶清雪还没遇到她，按时间线算，她应该先遇见断木剑版的小清雪，再往更早的时间回溯。
可眼前这个小团子画出来的剑纹，分明是她亲手刻在断木剑上的，这个年纪的叶清雪，已经见过这道剑纹了？
从哪见的？
木晚吟蹲在原地，被她一路摁下去的念头全都冒了出来。
废墟里那个叶清雪叫她晚吟，说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竹林里那个叶清雪问她名字，她随口答了。
断木剑版的小清雪，她教法术、留丹药、把断剑命名为霜寒九州。
时间线往前走，她往前走，叶清雪就越来越小。
对木晚吟来说，每一次都是新的相遇，可对叶清雪来说呢？
她是逆着时间来的，她见到的每一个叶清雪，都是已经等了她很久的那一个。
竹林里问“你回来了”的叶清雪，不是在说今天，她等的是上一次分别之后的重逢。
废墟里说“最后一次见面”的叶清雪，也不是心魔失控时的胡言乱语，她是真的知道，木晚吟的“下一次”，会去往更早的过去，此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未来里。
而眼前这个蹲在荒原上画剑纹的小团子，也已经在等了。
木晚吟看着小团子，喉咙有些发紧，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谁教你画的？”
小团子歪了歪脑袋。
“一个青衣大姐姐。”
木晚吟的指尖顿了一下，小团子还不知道她这句话砸下来有多重，继续低头用树枝划地。
“那位青衣大姐姐她刚刚来过。”
木晚吟怔住，“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在这里等人。”小团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等一个姓木的姐姐。”
荒原上的风灌进木晚吟的衣领，她想起废墟里那个重伤到几乎撑不住的叶清雪。
那时的叶清雪靠在断壁旁，锁骨下方的伤深得可怕，身上的剑意却仍旧强到能让整片仙域废墟战栗。
她以为那伤是大战所致，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个已经成长为大能的叶清雪，曾以某种逆天的手段回到更早的过去，只为再看木晚吟一眼呢？
如果她在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闯到这个荒原，只差一点，就能等到木晚吟亲自出现呢？
木晚吟声音低了些。
“她后来呢？”
小团子握着树枝的手停住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露出一点茫然。
“有个坏人。”
木晚吟抬眸。
“坏人？”
“嗯。”小团子点头。
“他拿着刀，想抓我。”
她说得很慢，像是还不太明白那代表什么。
“青衣大姐姐把他打跑了。”
木晚吟心口那点沉闷压了下来。
小团子继续说。
“可是打完以后，她就变透明了。”
风吹过荒原，小团子低头看着自己拖在地上的袖子，声音小了些。
“她消失前说，可惜，就差一点。”
木晚吟有些发懵，可那个坏人偏偏出现了。
如果叶清雪坐视不管，她或许真的能等到木晚吟来，可小时候的叶清雪会死。
小叶清雪死了，往后那个一路提着霜寒九州走过尸山血海的叶清雪，就不会存在。
可如果她出手，穿回过去的人干扰了因果线，最后一根稻草就会落下，时间长河会把她抹去。
所以废墟里的叶清雪才会伤得那么重，所以她才会在听见木晚吟说“这是第二次见面”时，露出那样的眼神。
因为她知道，对木晚吟来说，那只是第二次，可对叶清雪来说，那已经是她赌上一切之后，最后一次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