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晚吟蹲在荒原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不像心魔世界。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叶清雪的心魔,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木晚吟自己。
叶清雪的道,从等她开始,到等她结束。
她等的人从未来来,来了又走,走向更远的过去,再也不会从未来出现,这种等待刻进了骨子里,成了道基的一部分。
冲击仙君时道基震荡,等待本身的执念便裂开了,所以心魔世界里,叶清雪见到她从来不是惊讶,是“你回来了”,因为她一直在等。
小团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木晚吟张了张嘴,这一次,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脱口而出。
可沉默许久后,她到底还是说了。
“我姓木。”
小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特别认真地开口。
“那你以后……能多来看看我吗?”
木晚吟没说话,她伸手揉了揉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指尖碰到发丝时,心头一阵发堵。
这心魔她破不了,她自己就是心魔本身,你没法解开一个由你构成的结,因为解结的动作本身,就是在加固它。
木晚吟闭了下眼,荒原上的风还在刮,小团子继续低头画剑纹,树枝划过碎石,画得很认真。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清雪。”
小团子抬头。
木晚吟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和之前每一次离开时说的不一样,但这一次,木晚吟知道了这句话的重量,远比她以为的沉。
同一时间,识海深处,被木晚吟以为“信号不好”的食铁兽正趴在一片乱流里,浑身毛都快炸开。
它面前是一条翻涌的时间长河,河水里无数因果线交错成网,每一根都在绞杀外来之物。
食铁兽抱着半截竹笋,哭得很没出息。
【宿主啊宿主,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明明是本统在替你负重前行啊!】
木晚吟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梅院里那个青年叶清雪,那时她问过一句,“谁教你这么会照顾人?”
叶清雪站在镜后,替她理发,答得很自然,“我的某位师傅,你。”
当时木晚吟只当心障世界爱胡说,现在回头看,好嘛,全闭环了。
木晚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抬手掐了个诀,雾气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段模糊轮廓。
小团子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干净。
“木姐姐?”
木晚吟蹲下,替她把乱发拢到耳后。
“以后,我就是你师傅。”
小团子怔怔点头,木晚吟看向远处破败山门。
“这里有座山门。”
她顿了顿,道,“便叫清雪。”
小团子低头念了一遍。
木晚吟心里堵得厉害,她原本只想来破个心障,但已经走到这里,不做完也不行。
往后一年,木晚吟就在这座破山门里住了下来,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师傅的形象,教叶清雪识字。
小团子握笔的姿势很差,手腕软,写出来的字歪得别有风骨。
木晚吟看了半天,给出评价。
“有杀气。”
小团子眼睛一亮。
“真的吗?”
“真的。”
木晚吟面不改色,“就是少了点笔画。”
于是小团子低头继续写,写到后半夜还不睡。
木晚吟忍了三天,最后把笔没收。
“修道先学睡觉。”
小团子不懂。
木晚吟一本正经,“不会睡觉的人,日后照顾不好师傅。”
这话很好用,小团子当天睡得特别规矩,连被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木晚吟开始教她剑,准确说,是教她怎么活。
荒原不太平,白天有逃兵,夜里有野修。
小团子起初见血会发抖,后来便能握住木剑挡在门前,她不哭,也不喊疼,摔了就爬起来。
木晚吟看得有些火大,转头给那些跑来找事的人下了禁制,让他们绕着山门扫雪三个月。
小团子蹲在台阶上看了一天。
“师傅,他们为什么扫雪?”
“修心。”
小团子想了想,又问。
“他们能修好吗?”
木晚吟看着几个偷懒挨雷劈的散修。
“难。”
除了剑,木晚吟还教她煮茶、熬粥、收拾屋子。
小团子学得比剑还认真。
“茶太烫,师傅不喝。”
“粥里不能放苦草,师傅会皱眉。”
“衣服要晒软,不能有雪味。”
木晚吟听着这些,心情越发复杂,她本意是让小孩多点生活技能,别长大后只会拎剑砍人,可教着教着,味道不太对。
某天小团子端着茶,认真道,“师傅以后若累了,我来照顾你。”
木晚吟看她半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先把自己养大。”
小团子抱着茶盏点头。
“好。”
时间在心障世界里不讲道理,雪落了又化,山门前多了几株梅,剑庐被修好,小团子也从最初的小脏包,长成了能握木剑绕山跑十圈的小姑娘。
木晚吟却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不是身体疼,是整个人卡住了。
起初只是抬手慢半拍,后来走路会停住,法诀掐到一半断掉,连说话都像隔着一层坏掉的传讯阵。
食铁兽依旧没声,木晚吟试着喊它,没回应。
她站在院里,抬手想折一枝梅,手指停在半空,半盏茶后才落下。
好家伙,红色四百六十,这心障世界还限速。
木晚吟明白,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不是帮叶清雪,是把这段因果钉死。
夜里,小姑娘趴在她床边,睡得不安稳,手还拽着她袖子。
木晚吟低头看她,小姑娘眼睫湿着,原来没睡。
“师傅,你要走了吗?”
木晚吟喉间有些堵。
“嗯。”
“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答过很多次,木晚吟把掌心放在她头顶。
“我们未来还会再见面的。”
小姑娘把她的袖子攥得更紧。
木晚吟本想再说两句,比如好好吃饭,好好练剑,别太死心眼,别学乱七八糟的书。
可她已经说不动了,眼前的雪、梅、剑庐,全都被拉远。
“师傅……”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小姑娘压得很低的哭声。
木晚吟睁开眼时,先看见了熟悉的帐顶,月白纱幔,青玉灯,床边还放着她平日常用的茶盏。
她怔了片刻,回来了?
叶清雪突破成功了?系统那只坑货呢?
木晚吟刚想起身,脚踝处传来一声脆响。
叮。
木晚吟垂眸看去,脚踝上那缕金锁链细如游丝,软软地贴着肌肤,像条凉凉的蛇。
她脚踝本就生得极好,纤巧一握,干净得那链子缠上去,金灿灿的,衬得那截脚腕愈发雪也似的白。
铃身刻了剑纹,正是霜寒九州那一道。
木晚吟心想,为什么她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试着蜷了蜷脚趾,铃铛发出极轻的响,牢牢扣住了什么。
木晚吟:……
木晚吟盯着那片白与金,莫名想起前世家中笼中雀的脚环,也是这般精致,这般好看,又这般……挣脱不得。
【额,怎么说呢,现在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宿主你要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