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三分,赵晓晓在医院大门口等了三分钟。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碎屏计算器揣在运动裤兜里碰着白色权限卡和那沓六千八百块的现金叮当响。
纱布绷带换了新的,比之前薄了一层,后脑勺上那块伤已经开始结痂了。
五菱宏光从医院侧门的车库斜坡上冲出来的时候,车身的军绿色涂装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出了一层金属光泽。
赵晓晓不知道那层光泽来自钛合金面板上盖的伪装布,她只觉得这辆五菱保养得挺好。
陆烬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九块九假发在晨光里蓬松得像一头金色的狮子,铆钉皮夹克换了昨天没穿的那件,更旧,肩膀上有一道缝合过的裂痕。
那是林伯凌晨三点用裁纸刀亲手割开又用针线缝歪的,做旧效果堪比专业道具师。
赵晓晓上了副驾驶,塑料袋往腿上一搁。
“去哪?”
“先吃早饭。”
“早饭我带了,省钱。”
赵晓晓从塑料袋里掏出两桶泡面墩在中控台上面,碎屏计算器掏出来按亮,噼里啪啦一通按。
“两桶面三块二,一瓶水一块五,总计四块七,平均每人两块三毛五,这是今天的早餐预算上限。”
陆烬看着中控台上那两桶泡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赵晓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泡面的塑料封口撕开,调料包酱料包脱水蔬菜包一个个掏出来码在中控台上,排列整齐程度不亚于Pierre陈摆调料瓶的水平。
“你车上有热水壶吗?”
陆烬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手上,塑料包装袋被她扯得咔咔作响。
“后座有保温杯。”
“去拿。”
陆烬解了安全带转身去够后座的保温杯,假发的一缕发丝被安全带卡扣挂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一把把那缕头发从假发网上薅断了,断掉的金色假发丝飘落在赵晓晓的泡面桶旁边。
赵晓晓捏起那根假发丝举到眼前看了看,嫌弃地弹飞了。
“你掉毛掉到我泡面里了。”
“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你知道一根头发掉进食品里,按食品安全法赔偿标准是多少吗?”
陆烬把保温杯递到她手边。
“多少?”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又开始响了。
“最低一千块,但鉴于这是假头发不是真头发,打个折,十块。”
陆烬深吸了一口气,从铆钉皮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
赵晓晓接过来塞进裤兜,跟六千八挤在了一起,然后她拧开保温杯盖子往泡面桶里倒水。
保温杯是林伯准备的,外表看着普通,内壁实际上镀了一层医疗级钛合金涂层,杯盖上的温度显示器被一块创可贴盖住了。
赵晓晓把两桶面泡好,一桶递给陆烬,一桶自己端着。
“等三分钟再吃,康师傅的面要泡足三分钟才有嚼劲,这是我吃了十年泡面总结出来的经验。”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桶面,热气从桶口冒出来扑在她缠着纱布的脸上,她拿塑料叉子在面饼上戳了一下试了试软硬度。
陆烬端着他那桶面,帆布鞋在五菱的脚踏板上蹭了一声。
这个三十年来出入的全是米其林餐厅和私人会所的男人。
此刻坐在一辆外表是五菱宏光内在是装甲车的驾驶座上,戴着一顶九块九的爆炸金发假发,穿着一百块的街溜子全套行头,端着一桶两块六毛钱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等待三分钟的泡发时间。
“三分钟到了。”赵晓晓看着碎屏计算器上的秒表功能喊了一声。
“吃。”
陆烬用塑料叉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面条太烫他嘶了一下,嘴唇碰到面汤的时候牛肉粉的咸味和味精的鲜味同时炸开了。
赵晓晓嗦面的速度比他快三倍,碎屏计算器被她用左手夹在大腿侧面固定着不让它滑进座椅缝里,右手叉子翻飞,面汤溅在了中控台上好几滴。
“你吃慢点。”
“慢了面就坨了,坨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就等于浪费钱,浪费钱就等于犯罪,你懂不懂?”
赵晓晓嘴里塞着面含混不清地嘀咕着,油汤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
陆烬看着她嘴角那道油渍从左边滑到右边的全过程,没说话,只是从保温杯盖子上撕了张纸巾递过去。
赵晓晓接了纸巾在脸上胡撸了一把,把纸巾揉成团丢进了泡面桶里。
“接下来干嘛?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你家人吗?”
陆烬把吃完的泡面桶放在脚边的塑料袋里,假发的刘海被面汤的热气蒸得往上翘了一截,他拿手指按了按没按下去。
“明天见,今天先带你逛逛。”
“逛哪?”
“你想去哪?”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手里转了一圈。
“有没有不花钱还能吹空调的地方?”
陆烬扭了车钥匙,五菱宏光的引擎声在早晨的停车场里低沉地响了起来。
“超市。”
“超市行!可以试吃不用买!”
赵晓晓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的时候,带扣碰着了裤兜里的碎屏计算器和白色权限卡,发出了那串她每天都在听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听过的叮当声。
五菱宏光开出停车场拐上了大马路,赵晓晓摇下车窗把胳膊肘架在窗框上,晨风吹着她纱布绷带的尾端在脑后晃荡。
“黄毛。”
“嗯?”
“你说你前女友长得像我,她叫什么名字?”
陆烬的手在方向盘上转了一个弯道的角度,假发在气流里往副驾的方向飘了几缕,有一根蹭到了赵晓晓的肩膀上。
“也叫赵晓晓。”
赵晓晓把肩膀上那缕假发丝弹掉了,碎屏计算器在口袋里碰了一声,她的眉头皱了那么一下。
“跟我同名?巧了还是你编的?”
“巧了。”
赵晓晓没再追问,她把头转向了窗外,京城早高峰的车流在晨光里排成了一条闪着金属光泽的长龙,她的目光掠过一辆又一辆车顶,最后停在了远处一栋大楼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印着一行字,字体很大,从五菱的副驾位置刚好能看全。
战神大排档,京城人的深夜食堂。
赵晓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将近十秒钟,碎屏计算器在口袋里被她的大腿挤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嘎吱响。
“战神大排档。”
她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像是在咬一块特别硬的糖。
陆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圈又松开了,车速没变,表情没变,只有手腕内侧那块卡通小兔子创可贴的边缘被他的袖口蹭翻了一个角。
赵晓晓把头从窗外收回来,碎屏计算器掏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拇指在裂纹上刮了一道。
“黄毛,今天超市逛完了晚上吃什么?你请客的哈,说好的条件不能赖。”
“你想吃什么?”
赵晓晓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词。
“烤腰花。”
五菱宏光的轮胎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碎屏计算器从赵晓晓的手里滑到了座椅缝里,她伸手去够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枚生土豆做的印章,滚在座椅缝的最深处,表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形轮廓还看得清楚。
赵晓晓把土豆章捏在手里翻了翻,闻了闻。
“你车里怎么有个发霉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