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东厢房里上演了一出大型变装惨案。
赵沈青坐在一把被搬到正中央的折叠板凳上,头顶的灯泡照着他那张一米九精壮汉子的糙脸。脸上正在被苏念用一把小号粉扑按来按去,粉底液的色号比他的肤色白了至少三个档次。
“念念你轻点,我皮糙肉厚没关系,但这粉扑是不是质量不行,扎得我脸疼。”
苏念手里的粉扑在他颧骨上多按了两下,力道没减。
“这是三百块的粉扑,你自己皮太粗。”
赵沈青:(ꐦ;ↀ⌓ↀ;)
他两只手攥着板凳的腿不敢动,草帽被苏念勒令摘了搁在桌上,围巾也取了叠在一旁。一米九的身板子缩着肩膀坐在那儿,像只被抓去美容院的大型金毛犬。
赵晓晓站在门口看这一幕,碎屏计算器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今天被陆烬带来了这个四合院,说是“见家长”的前置准备工作,要先来认识一下他的“恶毒大姐”。
“你大姐怎么恶毒了?”赵晓晓在来的路上追问过。
陆烬戴着九块九假发开着五菱回答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妙。
“她体型比较大,脾气比较暴,嗓门比较高,而且特别喜欢用一把大刀吓唬人。”
赵晓晓当时觉得这个人设怎么听着跟黑社会似的。
现在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赵沈青被苏念按在板凳上涂粉底画眉毛的实况直播,碎屏计算器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大姐?”赵晓晓指着赵沈青那张白了三个色号但五官依然粗犷的大脸,嘴角抽了三下。
陆烬站在她身后,假发的一缕发丝又蹭到了她后脑勺的纱布绷带上,他伸手把那缕假发拨了回去。
“嗯,我大姐,陆清雅。”
赵沈青听到这个临时编出来的名字,气得胸口一闷,差点把苏念的粉扑吸进去。
“晓晓,你别信他,我不是什么陆清雅,我是你……”
苏念的手精准地把一片假睫毛贴在了他左眼皮上。胶水蹭到了他的眼角,他本能地闭眼一缩,后半句话被吞回了肚子里。
苏念:(ꐦ˘꒳˘)
“陆姐,请睁开眼,右边还没贴呢。”
赵沈青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腕上的健康监测表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数字从九十五一路爬到了一百零六。
他睁开左眼,假睫毛像两片微型扇子似的搭在他粗粝的眉骨下面,反差效果放在任何审美体系里都属于暴力犯规。
苏念从手提袋里拿出第二片假睫毛,用小镊子夹着往他右眼上贴。赵沈青的右眼皮在她指尖靠近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能不能用免胶的那种?”
“买不到了,林伯只来得及采购这个型号。”
“那你手稳点,上次你给我贴创可贴也是这个角度,歪了。”
苏念的镊子在他眼皮上方稳了稳,嘴角的弧度在侧光里一闪即过。
“赵总你眼皮跳的频率比我的手抖,你先稳住你自己。”
赵晓晓蹲在门口看了三分钟这场令人窒息的化妆直播,碎屏计算器在手心里被她的汗捂热了。
“黄毛,你大姐……是男的?”
陆烬把门框旁边那件挂着的衣服取了下来,递到赵沈青面前。
那是一套香奈儿粗花呢套裙,藏蓝色金扣,裙摆到膝盖以下十公分。肩线被苏念提前改过,能套进赵沈青的肩宽,但改完之后整件衣服的版型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张力感。
就像给坦克套了一件晚礼服。
赵沈青看着那件裙子,整个人从板凳上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假睫毛上的胶水还没干,他左眼角挂着一颗透明的胶水珠子摇摇欲坠。
“我不穿。”
苏念把裙子从陆烬手里接过来搭在了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一双四十四码的黑色低跟皮鞋。
“赵总,剧本设定你是陆清雅,陆烬的大姐,脾气暴躁嗓门洪亮身材高大,但骨子里是个傲娇公主,你不穿这套就没有说服力。”
赵沈青:(ꐦ˃̣̣̥皿˂̣̣̥)
他的目光从裙子移到皮鞋,再移到苏念手臂上那条他亲手写了喷漆方案的围巾上。
“念念,你是认真的?”
苏念把裙子挂在屏风后面的衣架上,转身看着他。表情带着那种他这辈子最抵抗不了的认真和温柔的混合体。
“你妹妹现在不认识你,你用赵沈青的身份出现,她只会觉得你是个陌生大块头。但如果你扮成陆烬的姐姐跟她互动,她的身体记忆会在跟你吵架的过程中被激活。”
“为什么一定是吵架?”
“因为你们兄妹吵了十九年了,吵架是你们之间最深层的情感连接方式。”
赵沈青攥着速效救心丸瓶子站在屏风前面,假睫毛上那颗胶水珠终于掉下来砸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蹭,蹭到了半干的粉底液,手背上留了一道肉粉色的指痕。
苏念递过来那条围巾。
“先把这个收好,别沾上粉。”
赵沈青接过围巾,手指碰了碰苏念的指尖。健康监测表从一百零六跳到了一百一十三,但他这次没缩手。
他把围巾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放进编织袋里,搁在关公大刀旁边。
“穿完之后必须立刻让我换回来。”
“穿完就换。”
赵沈青深吸了一口气,抄起那套香奈儿走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传来布料摩擦和拉链被粗暴拽上又拽下的动静,中间夹杂着赵沈青沉闷的骂骂咧咧,和一句“这裙子拉链在哪”,以及苏念隔着屏风回答的“在左侧腰那里,往上拉不是往下拉”。
赵晓晓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嗑瓜子,碎屏计算器搁在膝盖上。她从陆天宇报销的那五块钱瓜子预算里扣出来一小包,跟陆烬一人一半。
陆烬蹲在她旁边,假发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帆布鞋碰着她的人字拖边缘。
“你大姐性格到底怎样?你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
“喜欢大声说话,随时准备跟人吵架,非常护家人但嘴上绝不承认,兜里永远揣着一瓶速效救心丸。”
赵晓晓嗑了两颗瓜子,瓜子壳从她手指间漏到了人字拖上面。
“听着还行,就是速效救心丸那个点有点奇怪,当大姐的谁揣那玩意儿?”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赵沈青的膝盖磕在了衣柜角上。紧接着是一句压抑的抽气声,和苏念不带任何同情心的评价。
“赵总你抬脚迈裙摆的时候步子小一点,你当你还穿着裤子呢?”
赵沈青终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
整个东厢房安静了。
一米九的身高穿着藏蓝色香奈儿粗花呢套裙,肩膀的宽度把套裙撑出了橄榄球运动员的既视感。假睫毛在粗犷的眉骨下面扑闪着超越性别边界的诡异美感,脚上四十四码的黑色低跟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了步兵踏正步的沉闷回响。
赵晓晓的瓜子从手里掉了。
赵晓晓:(ꐦ⊙ᗜ⊙)
她拿碎屏计算器指着赵沈青那张涂了粉底贴了假睫毛的脸,嘴巴张合了三回,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
“你好大姐。”
赵沈青低头看着身上这条裙子。裙摆的金扣在他迈步时碰得叮当响,两条腿在裙摆底下的步幅被限制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每走一步都像在进行某种痛苦的修行。
“你,你好。”
赵沈青试图把嗓音捏细一个八度,结果发出的音色介于男中音和塑料鸭子被踩扁之间。苏念在旁边咬着嘴唇,录音笔的红灯在手提袋里闪得极其欢快。
赵晓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位一米九的“大姐”,碎屏计算器在手里转了一圈。
“大姐,你弟弟说你特别凶,是真的吗?”
赵沈青的假睫毛在灯光下颤了颤。他看着自己妹妹那张完全不认识他的脸,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嘴里说出的话跟堵着的心思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凶?我哪有凶?你看我这睫毛,我温柔得很!”
赵晓晓歪着脑袋审视了他三秒。
“你这假睫毛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找个靠谱的化妆师吧大姐。”
赵沈青的健康监测表在手腕上剧烈震动起来,数字从一百一十三蹿到了一百二十八。他伸手就要从裙子口袋里掏速效救心丸,手伸进去才发现这条裙子根本没口袋。
苏念从旁边走过来,把一颗维C含片塞进了他嘴里。
“深呼吸。”
赵沈青含着维C含片,橘子味在嘴里扩散开来,心率终于慢慢往下掉,假睫毛上沾的粉底碎屑被眼泪冲掉了一点点。
不是被辣到了。
赵晓晓已经转身去找陆烬了。她拉着那个戴着九块九假发的男人的袖子,往四合院的大门口走。
“黄毛走了,你大姐看着还行,至少不会真的拿刀砍我。”
陆烬跟着她往外走,帆布鞋踩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假发的发丝在穿堂风里飘起来,蹭着赵晓晓肩膀上的纱布绷带。
赵沈青站在东厢房门口,穿着香奈儿套裙踩着四十四码皮鞋,假睫毛上挂着一颗含义复杂的水珠,看着自己妹妹牵着陆烬的衣袖走远。
苏念站在他身边,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刚才看你的眼神,有一刻跟以前一样。”
赵沈青低头看着苏念,假睫毛的阴影在他脸上画出两块不规则的扇形。
“哪一刻?”
“她说你假睫毛贴歪了的时候,那个嫌弃的角度。”
赵沈青的嘴角动了一下。裙摆底下的膝盖磕到了门框,他嘶了一声,没喊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小撮嫩绿色的新芽。在深秋的风里抖着,小得几乎看不见。
苏念的手从他手臂上滑到了他的手指旁边。没握,就搭在那儿。
赵沈青的健康监测表安静了。
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