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沉闷的引擎声在医院B3停车场的入口斜坡上轰了一声。
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赵晓晓裤兜里的碎屏计算器磕了一下白色权限卡，发出那串她每天都在听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叮当声。
“黄毛，你带我来医院干嘛？我头上那点伤又不用复查。”
陆烬把五菱停在了B3东南角的一个车位里，那个车位旁边整整齐齐排着一百辆喷了红漆字的电动三轮车。
赵晓晓从车窗往外瞥了一眼那些三轮车车斗上歪歪扭扭的“战神大排档”四个字，眉毛拧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这谁写的？字丑得跟考古出土的似的。”
陆烬拔了车钥匙，假发的一缕发丝被安全带卡扣挂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
“你不是说想找个临时工干干赚点住院费吗？这地方有份活。”
赵晓晓推开车门下了车，新人字拖踩在B3停车场凉飕飕的水泥地上，脚趾头蜷了一下。
“什么活？”
“帮人看店。”
赵晓晓跟着他走向电梯间方向，碎屏计算器在裤兜里碰着白色权限卡和那张五百万支票一起叮当响，她走路的时候整条右腿都跟着这串声音摇晃。
电梯到了B2层。
门开了。
赵晓晓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踩上B2走廊的水泥地，一股混合着碳火余烬和红葱头焦香的气味从走廊尽头扑过来撞了她满脸。
她的鼻翼动了两下。
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但她找不到锁孔。
走廊尽头，水晶珠门帘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摆，塑料珠碰撞的叮当声从过道的另一端传过来，里面混着一颗珠子折射出的蓝色光点，在昏暗的荧光灯下一闪一闪。
赵晓晓盯着那颗蓝色的珠子走了过去，人字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门帘前面停住了，手不自觉地伸出去碰了一下那颗蓝色的假钻。
珠子冰凉的，从她指尖滑过去的触感特别清楚，像是她的手指碰过这个东西不止一次。
“这门帘上的蓝珠子怪好看的，跟旁边那堆两块五的塑料不是一个档次。”
陆烬站在她身后，假发的发梢被门帘前的穿堂风吹得蹭了她的耳朵。
他没接话。
赵晓晓掀开门帘走进了B2。
荧光灯嗡嗡响着，灯管老旧到发出一种令人焦躁的高频噪声。
红白蓝编织布糊在墙面上有几处起了皮卷着边，破纸箱拼成的收银台歪了一个角，上面还贴着一个干瘪发霉的生土豆印章，碎屏POS机搁在纸箱的最高点，屏幕上的裂纹比她手里那台计算器还多两条。
赵晓晓站在库房正中央，脚底踩着的水泥地有一道浅浅的轮胎碾压痕，那是灰夹克那辆商务车冲进来时留下的。
她没注意到那道痕迹，因为她的目光被烤炉区旁边台面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吸走了。
那块抹布灰白相间的格子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搭在操作台的不锈钢盆沿上，一角垂到了台面底下。
赵晓晓走过去拿起了那块抹布。
抹布在手里的重量和粗糙程度比她预想的要熟悉一百倍，像是她的掌纹跟这块布的纤维有某种签了合同的对接关系。
她把抹布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本能地转身，朝着水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水台后面，陆天宇蹲在地上正往碗橱里码盘子，他今天穿着B2大排档的标配围裙，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听歌，浑然不知老板娘已经杀到了三米以内。
赵晓晓的嘴张开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声音冲了出去。
“天宇你碗洗了没有！”
陆天宇的耳机掉了一只，手里的盘子在碗橱边缘磕了一声差点飞出去，他一把捞住盘子转过身来的时候，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在B2只有在老板娘降临时才会出现的煞白。
陆天宇：(ꐦ;ω;)
“老板？！”
赵晓晓自己也愣住了，碎屏计算器在裤兜里碰了一声，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更紧了。
“我叫你什么来着？”
陆天宇蹲在水台后面，声音发颤。
“你叫我天宇，你一直叫我天宇，老板你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来什么，我就是嘴巴自己动了。”
赵晓晓把抹布甩在了操作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帘旁边的陆烬。
“黄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跟自己家似的？”
陆烬靠在门帘旁边的墙壁上，铆钉皮夹克碰着编织布墙面发出一声细响，假发在荧光灯底下金灿灿的。
“你以前在这儿工作过。”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裤兜里被她掏出来搁在了纸箱收银台上面，那台计算器落在纸箱表面的声音特别沉稳，像是落在了它最应该待的地方。
她盯着计算器在纸箱上的位置看了三秒。
然后她蹲了下来。
蹲在纸箱后面，膝盖弯曲的角度让碎屏计算器正好能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她做得太流畅了，流畅到像是她的骨骼和肌肉被提前编好了程序。
赵晓晓：(ꐦ⊙Д⊙)
“我为什么蹲在这里觉得特别舒服？”
陆远端着一盆刚剥好的蒜从冷藏室方向走出来，看见蹲在纸箱后面的赵晓晓，铁盆差点脱手。
“老板娘？！”
赵晓晓指着他手里那盆蒜，脱口而出。
“你这蒜剥得也太慢了，一盆至少得四斤半才够今天的用量，耽误晚上翻台率你赔钱啊！”
她吼完之后，自己又愣了一下。
陆远：(ꐦ°᷄△°᷅)
他攥着铁盆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两下合不上。
“老板娘你真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来！别问了！我就是顺嘴教训你的！”
赵晓晓的耳朵根在B2昏黄的荧光灯下发红了，她把碎屏计算器从膝盖上捞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在B2库房里走了一圈。
她路过折叠板凳堆的时候，手指拂过了一张板凳的靠背，上面绑着一条红白蓝编织布的蝴蝶结。
路过烤炉区的时候，她手指在烤架的边缘蹭了一下碳灰，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路过六号桌旁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视线落在了桌面那只啤酒箱拼的桌板上，桌板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某台碎屏计算器被反复搁放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碎屏计算器从兜里掏出来，搁在了那道划痕上。
大小吻合得分毫不差。
Pierre陈从冷藏室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的铁夹子碰着围裙腰带发出一声金属脆响，他看见赵晓晓蹲在六号桌旁边的样子，把铁夹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插进了围裙口袋里。
Pierre陈：(ꐦ˘⌑˘)
他没有叫她老板娘，只是走到操作台前面把灶台的火开了，红葱头在热油里滋滋响了起来。
那股焦香的味道在B2的空气里蔓延开来，穿过纸箱和板凳的缝隙，钻进了赵晓晓的鼻腔里。
她的手指在碎屏计算器的裂纹上刮了一道，那个动作的频率跟过去三百多章里一模一样。
门帘上那颗蓝色假钻在穿堂风里叮的一声碰着旁边的塑料珠子，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弹了一圈，落在赵晓晓的耳朵里。
她的左眼角跳了一下。
“黄毛。”
陆烬从门帘旁边走过来。
“这个破地方。”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屏幕上那个零在荧光灯底下一闪一闪，“是不是月租三百八十块？”
陆烬手插在口袋里没动，假发的一缕金色发丝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赵晓晓被脱口而出的数字吓了一跳，她捂住了嘴，碎屏计算器差点从桌面上掉下去。
远处操作台上Pierre陈的红葱头炸得更响了，油花溅出锅沿落在灶台面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
赵晓晓的指甲在计算器的裂纹上来回刮着，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