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erre陈的红葱头还没炸完，门帘外面的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跟B2完全不搭调的声音。
皮鞋碾着水泥地，走得很重，中间夹着金属扣碰撞的闷响，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到四双脚。
赵晓晓的新人字拖在六号桌旁边的地面上没动，但她的手已经从碎屏计算器上移到了旁边一张折叠板凳的椅背上。
那个动作她做得毫无犹豫，像是提前演练过一千次。
门帘被从外面掀开了，水晶珠碰撞的声音在B2库房里炸响，蓝色假钻被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拨到了一边。
走进来的是三个光膀子文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瘦高个，领头那个左臂上纹着一条盘龙，从手腕一直缠到锁骨下面，一看就不是来吃烤腰花的。
“谁是这儿的老板？”
盘龙纹身的男人嗓门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带着街面上混了多年才会有的油腻自信。
陆天宇从水台后面探出来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来人，又缩回去了。
陆天宇：(ꐦ;△;)
他蹲在水台底下往碎屏手机上疯狂打字，收件人是代码诗人。
陆烬靠在门帘旁边的墙壁上，铆钉皮夹克的拉链在他呼吸起伏的时候碰着白T恤的布面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声。
他没动。
准确地说，他是故意没动，手指在口袋里缩了缩，背往墙壁上压了一公分，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我很弱，别找我。
赵晓晓站在六号桌旁边，碎屏计算器揣进了裤兜里，右手攥着那张折叠板凳的靠背。
她不认识这几个人，但她的脊背自动绷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的角度跟她在承恩堂闯入明德厅时一模一样。
盘龙纹身的目光在B2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晓晓身上。
“你是赵老板？”
“你哪位？”
“朋友介绍来的，听说这地方挺火，来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
赵晓晓的拇指在折叠板凳的金属管上蹭了一下，管壁上的铁锈在她指腹上留了一道褐色的痕。
“讨饭去救济站，这是大排档，吃饭得给钱。”
盘龙纹身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已经在往前走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钢管，钢管的一头在折叠板凳的腿上碰了一声。
“赵老板别这么不讲究，我们就是来坐坐，交个朋友。”
赵晓晓的视线从那根钢管上移到了盘龙纹身的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到了靠在门帘旁边缩着肩膀的陆烬身上。
陆烬的九块九假发在B2的荧光灯下蓬松得像一团金色的棉花糖，铆钉皮夹克的肩线歪了一边，配上他故意做出来的畏缩姿势，整个人看起来弱得跟B2角落里那堆掉漆的折叠板凳差不了多少。
赵晓晓的后槽牙咬紧了，手指在板凳靠背上收得更紧。
瘦高个的钢管又往前探了一步，离赵晓晓不到两米。
“姑娘你让让，我们跟你后面那位金毛兄弟聊聊。”
陆烬：(ꐦ˘̀ω˘́)
他靠在墙上没挪，但嘴角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在假发的遮挡下一闪即过。
赵晓晓没往旁边让。
她往前迈了一步。
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拍出一记比折叠板凳磕地还响的声音，那声响在B2的穹顶下弹了一圈。
“他是我雇来的。”
赵晓晓把折叠板凳从旁边提了起来，一只手攥着板凳腿，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碎屏计算器从裤兜的开口处露出半截碎屏幕。
赵晓晓：(ꐦ✧皿✧)
“六千八百块白纸黑字雇的，还在合同期内，算我的私有财产。你们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把这六千八的维修费翻一百倍从你们身上刮下来。”
盘龙纹身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脚步停了。
因为赵晓晓提着折叠板凳往前走的那个步子，不像一个受过伤正在恢复期的十九岁女孩走出来的，更像是一个在地下室碰瓷了不知道多少反派之后练出来的某种条件反射。
她走到瘦高个面前，折叠板凳在她手里举到了跟他下巴齐平的高度。
“这把板凳成本八块五，但砸你脸上之后的精神损失费我会按照京城市场行情额外收取一万块。你可以报警，我非常欢迎，我正愁没人帮我做笔录呢。”
赵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正愁没人帮我做笔录”这种句式是从哪儿来的，但它从她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时候丝滑到没有半点犹豫。
瘦高个捏着钢管的手收了半寸。
盘龙纹身在后面开口了。
“姑娘你别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什么？”赵晓晓把折叠板凳往地上一顿，板凳腿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你们四个人闯进一家正在营业的大排档，手里拿着钢管，嘴上说交朋友，你当我傻？”
她的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打着一种极其微小的节拍，人字拖的鞋底在地面上磨出一阵有规律的嚓嚓声，那个节拍比B2的荧光灯嗡嗡声还让人不安。
陆远从冷藏室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明轩从烤炉阴影里走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把跟他一起经历过无数场B2保卫战的大铁锹，锹面上沾着碳灰，铁器磕碰地面的声音干脆利落。
“老板娘说了不让动，你们要走趁现在。”
盘龙纹身看了一眼陆明轩手里那把带着杀气的铁锹，又看了看赵晓晓手里那张随时准备砸人的折叠板凳，他身后两个光膀子的面面相觑。
瘦高个的钢管收回到了身侧。
赵晓晓没有放下板凳。
她攥着板凳腿站在那个位置，像护食一样挡在陆烬面前，碎屏计算器在裤兜里碰着白色权限卡发出叮当的声响。
盘龙纹身往后退了一步，手在那条纹身龙的尾巴上搓了一把。
“行，算我们今天来错了地方。”
四个人转身往门帘方向走，瘦高个的钢管在路过六号桌的时候碰倒了一个空酒瓶，酒瓶骨碌碌从桌面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碎了，玻璃渣溅在了赵晓晓的人字拖旁边。
赵晓晓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玻璃，又抬头看了看那四个人离开的方向。
门帘在他们走出去之后晃了足一分钟，蓝色假钻跟旁边的塑料珠碰出一长串的叮当声。
赵晓晓的手还攥着折叠板凳，手指在金属管上留了一道汗渍。
她把板凳放回了原位，转身看向还靠在墙上的陆烬。
“黄毛你没事吧？”
陆烬从墙上站直了身子，假发在灯光下偏了一个角度，他拿手指把刘海往后拨的动作在赵晓晓的视野里拖慢了。
“没事，谢谢你。”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了纸箱收银台上面，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捡到第二块的时候手指被玻璃碴子刮了一道浅口子。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时，Pierre陈灶上的红葱头油爆了一声格外大的脆响，碳火味和焦香味混着酱油的咸味同时涌了过来。
赵晓晓蹲在纸箱旁边，吮着被割伤的指头，鼻腔里全是这间地下室独有的混合气味。
她的眼睛在某一刻变得很亮，那个亮法不像灯光的反射，更像是什么被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正在往上涌。
碎屏计算器在纸箱上亮着屏幕，那个零在嗡嗡响的荧光灯下格外安静。
赵晓晓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