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潮湿阴冷,从上方看,像是密布扩散的蛛网,寻常人在这里很容易迷失,可孟镜听跟钟浔不同,二人都能精准感知污染物的方向。
走了一段,孟镜听低声:“似乎来到了郊区一栋废弃的化肥厂。”
钟浔:“之前没检查过吗?”
“检查过。”孟镜听说:“但无法每时每刻,面面俱到。”
尤其安全部长大概率是宋杵的人的前提下。
两人步伐不算慢,约莫十分钟后,一个扭曲变形的铁门出现在不远处。
孟镜听将钟浔护在身后,两人跻身没入。
这个时候污染物的气息即便隔着信息素屏障,也十分浓郁了。
孟镜听忽然驻足。
钟浔低声:“怎么了?”
“我的精神力向上探查受阻。”孟镜听说,“要么是高频率干扰设备,要么……”孟镜听话没说完,忽然一拳打向头顶,水泥纷飞下,露出密度极厚的钢材,腕间的扫描仪蓝光覆盖,滋滋闪烁两下,给出孟镜听答案——
CCB最新屏蔽材料。
钟浔一眼看出症结所在:“这东西不是说概念化,并未研制成功吗?”
而具体资料,全在联盟手中。
一阵幽暗的风从孟镜听身侧掠过,被空间压缩后,宛如低低的嘲笑。
发生在晏都的融合实验,联盟上层真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钟浔察觉到孟镜听手上温度褪去,有些心疼地摩挲了两下,他的Alpha其实是个非常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选择摒弃森林法则、遵循人类秩序的时候,就注定要被各种复杂诡谲的人性人心裹挟算计。
利益、权利,是人类这个群体只要存在,就永远不改的亘古追求。
宋杵绝非第一个对污染物基因生出觊觎之心的人。
上一世联盟最终瓦解,归根究底,还是一个“贪”字。
那些垂垂老矣、曾经高呼口号要为人类奉献一切的智者,在死亡逼近跟权利的腐蚀下,逐渐扔掉肩上的责任,将目光放在了“永生”上。
污染物的基因较之人类,的确藏着长寿的秘密。
一脚踹开铁网,孟镜听先一跃而下,然后扶稳钟浔。
放眼望去,封闭且空阔的地下房间,墙壁暗红,是蒸汽泼洒上去的铁锈,粗大的水管上下连接,通往外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哪里废弃了?分明还在运作,只不过从明面上转移到暗处,CCB的屏蔽材料一安装,成功躲过很多检查。
而此地的包裹性应该非常好,扫描仪彻底罢工。
“隐匿。”钟浔语气严肃。
煤球:“懂懂懂,小空间生成,祝二位游玩愉快。”
钟浔懒得理它满嘴火车。
“走吧。”钟浔说:“没人能看见我们了。”
熟悉的剧本,孟镜听好奇:“你的精神触手做到的?”
钟浔“唔”了声。
孟镜听:“可我怎么看不见?”
钟浔索性不吱声。
然而走了两步,孟镜听忽然问道:“‘隐匿’是什么?”
钟浔倏然回头,精神海中的煤球二话不说就往最深处沉。
钟浔眼睛不眨地盯着孟镜听,后者察觉到了气氛凝固,缓缓开口:“你在禁闭室内抄写手册,有张纸上写着‘隐匿’二字。”
孟镜听也不愿意错过钟浔任何一丝表情,一个固若金汤地防守,一个分毫不漏地试探。
“而你总是能缔造这种极致的空间。”孟镜听一字一句:“正好对应‘隐匿’二字,小浔,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吗?”
假的!伪装!不要上当!煤球大声提醒,却只发出一串咕嘟咕嘟的气泡。
钟浔没说错,它怎么有资格给孟镜听当崽的?还妄图从裁决庭中获利?这一经发现,一秒投胎!
空气骤然凝滞,有身穿防护服的人提枪从他们身边路过,但看不到。
等人走远了,钟浔稳住呼吸,上前用手肘轻轻捣了下孟镜听,“少套我的话。”
孟镜听不似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他甚至非常识趣地跳开了这个话题,挡住差点被钟浔捣中的肋骨,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钟浔无疑是完全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孟镜听以前生怕钟浔隐瞒、涉险,所以拼了命想把人藏起来。
可当钟浔能为了一个被污染的人类屡次涉险;精神触手再度庞大;能随手甩出个联盟都无法复刻的完美空间时,孟镜听的那股躁动终于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意识到,他的Omega一直都在成长。
说到底,这不就是一开始的期盼吗?
孟镜听将心上的一块名为“偏见”的老古董碎片拆了下来。
路过一个又一个实验舱,连见多识广的煤球都不禁发出感叹:“禽兽!”
实验舱注满营养液,里面是各类“半成品”,虽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但依然要毫无尊严地提供数据价值。
依稀,都能看出人的轮廓。
“说实话,污染物能一口吞噬就不会留到第二口,自然界里论虐.杀,还得是你们。”煤球说。
钟浔:“你少地图攻击。”
刚上二楼,就看到宋翰从一个办公室出来,身边有个研究人员,两人低声交谈。
“活的已经全部放出了,但刚才新闻报道,B区污染物入侵清除完毕。”
宋翰淡淡:“死了多少人?”
研究人员闭了闭眼:“六个。”
宋翰还是削瘦,好像那股精神气再也吹不起来,眼底是一片乌青跟挥之不去的阴霾,见状冷笑一声:“你都做了无数实验了,别告诉我现在动了怜悯之心。”
研究人员神色一僵,跟着深吸一口气:“不得已的融合实验是为了人类未来,跟主动放出污染物攻击人类,这是两个概念,宋先生。”
“自欺欺人。”宋翰冰冷戏谑,“同样都是违\法杀人,冠以好听的名头,就能躲过良心债吗?博士。”
研究人员面如死灰。
宋翰:“只不过事情暴露了,你们害怕罢了,好在我没有良心这样东西,一切的真理,都掌控在权力之下。”
“那么是谁,赋予你们胆大妄为的权利?”孟镜听沉声,然后一步步走出小空间。
他身形显露的那一刻,宛如照妖镜般,宋翰好不容易找回的从容立时龟裂,他牙齿不自觉打颤,又想到了在裁决庭生不如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