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最后一个驿站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这个驿站比午间那个大了许多,也齐整不少,显然是进京前最后的一个重要歇脚点。
沈渡早就安排好了,要了最清净的独立小院。青荷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又去张罗热水。
俞浅浅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将暗未暗的天色,轻轻吁了口气。
“累了?”齐旻走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揉捏着。
“有一点,”俞浅浅往后靠在他身上,“腰有点酸。看来这小家伙是知道要回家了,开始闹腾了。”她抚着小腹,语气温柔。
齐旻的手滑到她腰间,温热的手掌贴着她后腰,缓缓揉按。“明天就到家了。孙大夫已经候在府里,让他好好给你调理。”
“嗯。”浅浅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他,“对了,我们回府……王妃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齐旻手下动作没停,语气却淡了几分:“没什么好说的。你是世子院的人,回来就回来。”
“可她毕竟……”浅浅顿了顿,斟酌用词,“是你名义上的母亲,王府的主母。上次我离开,虽说有自己的想法,但也是听了她的话。这次回去,她要是问起,或者有心为难……”
“她不敢。”齐旻打断她,声音里透着冷意,“我既然把你接回来,就是表明态度。戚氏若识趣,就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里:“浅浅,记住,从今往后,在王府里,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戚氏,包括随拓。”
浅浅心头一颤。他很少直呼长信王的名讳,此刻语气里的疏离与冷硬,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他与那对夫妻之间深刻的隔阂。
“阿旻,”她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的疤痕,“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分心。”朝堂上还有魏严那头恶虎呢。
齐旻反手握紧她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你从来不是我的为难。你是我要护在心尖上的人。至于分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狂妄的笑,“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我还谈什么别的?”
俞浅浅鼻子有点酸,故意皱起脸:“谁是你的‘女人’……还没大婚呢,世子爷可别乱说。”
齐旻挑眉,指尖抬起她下巴:“怀了我的孩子,还不是我的女人?嗯?”尾音上挑,带着危险的亲昵。
“那……那也得三媒六聘,凤冠霞帔,才算数。”俞浅浅被他看得脸热,偏还要嘴硬。
“好。”齐旻应得干脆,眸色转深,“回京就办。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俞浅浅,是我齐旻明媒正娶的妻。”
“这么快?”俞浅浅反倒愣了。
“快?”齐旻不满地轻咬她下唇,“我觉得太慢了。要不是顾忌你身子,路上我就想办。”
[这人真是……]俞浅浅心里甜得冒泡,嘴上却嗔道:“胡闹。哪有人在路上成亲的。”
“有何不可?”齐旻将她搂紧,声音低缓,“要不是顾及那些虚礼,我恨不能立刻把你的名字写进我家族谱,生死簿上也要并列。”
俞浅浅心尖狠狠一颤,回抱住他的腰身。“……傻子。”她闷在他怀里,小声说。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直到青荷在外间轻声说热水备好了。
齐旻松开她,揉了揉她头发:“去梳洗解解乏,我让厨房炖了燕窝,好了就用些。”
俞浅浅点头,由青荷扶着去了净房。
齐旻走到外间窗前,沈渡如影子般出现。
“京城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王府一切如常。王妃最近闭门不出,只每天去佛堂。王爷……还在为魏严那边的事烦心,对您离京的事似乎不知情。”
沈渡低声禀报,“魏严那边,我们的人发现他似乎在暗中查访当年的旧人。”
齐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查到林安镇了?”
“还没有。我们的人做了些遮掩,他目前查的方向有偏差。但此人多疑,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樊长玉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她可能是关键。”齐旻沉吟,“另外,准备一下,回京后,我要见几个人。”
“是。”
“还有,”齐旻顿了顿,“大婚的事,可以开始慢慢筹备了。按最高规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要先给她一个名分。”
沈渡心头一震,垂首:“属下明白。一定办妥。”
这时,净房的水声停了。齐旻挥手,沈渡悄然退下。
俞浅浅穿着柔软的寝衣出来,长发披在身后,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
齐旻伸手接过青荷手里的干布,示意她下去,然后亲自为俞浅浅绞干头发。
“刚才沈渡来了?”俞浅浅享受着他的服务,随口问。
“嗯。禀报些琐事。”齐旻不想让她多想,“头发又长了些。”
“是啊,等肚子再大些,洗头更麻烦了。”俞浅浅叹气。
“我会帮你。”齐旻说得理所当然。
俞浅浅笑起来,转身仰头看他:“你亲自伺候洗头?传出去怕是要惊掉一堆人的下巴。”
“我乐意。”齐旻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谁管得着。”
头发半干,燕窝也端来了。齐旻看着俞浅浅吃完,又盯着她喝了安胎的药,这才满意。
夜色渐深,驿站小院静悄悄的。俞浅浅窝在齐旻怀里,却睡不着。
“阿旻。”她轻声叫他。
“嗯?”齐旻闭着眼,手掌习惯性地轻抚她后背。
“明天回府,王妃那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交给我,行不行?”俞浅浅声音平静。
齐旻睁开眼,在昏暗中看她。她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紧张。
“你想怎么做?”他问,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
“不怎么做。”俞浅浅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但她要想压人——那我也不是可以任她拿捏的”
齐旻心头一震。他有时候会觉得,怀里的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稳和通透。
“看来是为夫多虑了。”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看来夫人早就想好了。”
“不然呢?”俞浅浅抬眼,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你以为我真是什么都不懂、任人欺负的小白花?”
她淡淡道,“我也不是白活这么多年的。内宅那些弯弯绕绕,见多了。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懒得费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目光柔下来,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现在我有你,有孩子。谁也别想给我添堵,更别想借着由头来烦你。”
齐旻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他收紧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好。都依你。你想怎么样都行,天塌下来,为夫给你顶着。”
“那可说好了。”俞浅浅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带了困意,“明天回府,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内宅的事,让我自己来。要是真搞不定了——”
她打了个小哈欠,“你再出来吓人。”
齐旻失笑:“吓人?”
“对啊,”俞浅浅闭着眼,嘴角弯弯,“你板起脸,不用说话就能吓哭小孩。王妃对你,肯定也是心里发怵的。”
“调皮。”齐旻宠溺地蹭了蹭她鼻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第二天清晨。
用过早膳,马车又启程了。离京城越近,官道越宽越平,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
俞浅浅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神情平静。
“在想什么?”齐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想,这京城看着还是老样子,”俞浅浅放下帘子,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知道王府的厨子手艺进步了没有?”
齐旻被她这跳跃的思路弄得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就惦记着吃?”
“不然呢?”俞浅浅理直气壮,“我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再说,王府厨子做的那道芙蓉鸡片,确实不错。”
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回去先让孙大夫请个平安脉,还得接着给你针灸,然后看看院里缺什么,让青荷去添置。我那些花花草草,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好好浇水……”
齐旻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她在那里絮絮叨叨的。
“对了,”俞浅浅忽然看向他,“长玉那边,你派去的人靠得住吧?魏严老奸巨猾,我怕他顺藤摸瓜。”
“放心,是沈渡亲自挑的好手,隐匿功夫一流。”
浅浅开心一笑:“那就好,阿旻,你真狡猾。”
“彼此彼此。”齐旻捏捏她手心,“近朱者赤。”
两人相视一笑,马车里的气氛轻松下来。
临近午时,京城高大的城门已经清晰可见了。守城的兵士远远看见马车的规制,早早让开道路,躬身行礼。
马车径直驶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