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掠过,喧嚣的人声、叫卖声传进耳朵。
俞浅浅静静看着,比起离开时心里的茫然和决绝,此刻只有一片安宁,和隐隐的期待。
马车驶过长街,最终停在长信王府门前。
早有管事带着下人守在门口,见马车停下,立刻躬身迎上。
车帘掀开,齐旻先下车,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把俞浅浅扶下来。
管事抬头,看到俞浅浅明显隆起的小腹,头垂得更低:“恭迎世子回府!恭迎……俞姑娘回府!”
齐旻没理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从今天起,称呼‘世子妃’。”
管事和一众下人浑身一凛,齐声道:“是!恭迎世子妃回府!”
俞浅浅站在齐旻身边,感受着四面八方敬畏的目光,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对那管事点了点头:“有劳了。”
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齐旻很满意,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在全府下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踏进了王府大门。
内院,得到消息的王妃,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眼神却复杂难辨。
风暴或许将至,但这一次,回来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院里,下人们见到并肩进来的两个主子,个个都十分恭敬。
孙大夫早已在偏厅候着,见到二人,尤其是气色不错的俞浅浅,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俞姑娘一路劳顿,让老夫先请个脉。”
齐旻扶着俞浅浅坐下,手却一直没松开,就坐在旁边看着。
孙大夫凝神诊脉,片刻后点点头:“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只是车马颠簸,略有疲惫,需好生静养几日,按时服安胎药即可。”
齐旻明显松了口气:“有劳孙大夫。她的身子,就托付给您了。”
“世子放心。”孙大夫又看向齐旻,“世子脸上的疤痕,老夫再调整下方子,继续针灸,必能恢复如初,只是不可再中断了。”
齐旻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全在俞浅浅身上。俞浅浅却很高兴,:“太好了!孙大夫您真厉害!”
孙大夫捋须,眼底带笑:“是俞姑娘带来的福气。”
诊完脉,开了方子,孙大夫便告辞了。青荷领着人去煎药、备膳。
屋里只剩两人。
齐旻仔细看了看俞浅浅的脸色,确实有些倦意,便道:“累了吧?先去歇会儿。我让人把膳食送到房里。”
“还好。”俞浅浅摇头,看着他,“你不去前头看看?离京这些日子,总该有些事要处理。”
“不急。”齐旻拉着她走到榻边,按着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手臂抱住她,“先陪你。那些事,又跑不了。”
俞浅浅靠着他,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我没事,你去忙你的。我也正好想想,怎么跟王妃相处。”
齐旻低笑:“想好了?”
“嗯。”俞浅浅点点头,认真道,“她当初让我走,说到底也是为了你,这些年她养育你,是有恩情在的。我不想跟她针锋相对,也没那个必要。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齐旻沉默片刻,捏了捏她的手:“你不怪她?”
“说不怪是假的。”俞浅浅坦诚道,“但冷静下来想想,她是为了你。只要她以后不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我愿意敬她。毕竟,她把你养大了。”
她仰头看他问道,“你呢?你怪她吗?”
齐旻垂眸,眼底情绪复杂:“她……这些年,对我虽不亲近,但也从未苛待。她知道我的身份,替我遮掩,护我周全。这份恩,我记着。”
他顿了顿,“但她不该劝你离开,不该替你我做决定。”
“所以啊,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俞浅浅抚了抚他的脸,“我们以后好好过。她若愿意亲近,我们便当长辈敬着;她若想保持距离,我们便客客气气。别弄得剑拔弩张的,没意思。”
齐旻握住她的手,吻了吻指尖:“好。听你的。”
“那我去了?”俞浅浅眨眨眼,“王妃刚才派人来请,说让我过去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齐旻眉头微蹙:“我陪你去。”
“不用。”俞浅浅摇头,“内宅的事,交给我。你在外面等着,一盏茶的功夫就好。放心,我不会闹僵,也不会受委屈的。”
齐旻看她眼里满是笃定,终于松口:“好。有事立刻叫我。”
“知道啦。”俞浅浅推他,“快让开。”
片刻后,俞浅浅带着青荷,缓缓走向王妃的院子。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恭敬行礼,口称“世子妃”。
刚到院门口,就碰上了从书房方向折返的齐旻,他显然还是不放心赶来了。俞浅浅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自己走了进去。
院内,正厅。
信王妃端坐在主位,手里依旧捏着那串佛珠,见到俞浅浅进来,她先是在俞浅浅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腹部。
“回来了。一路辛苦,坐吧。”语气温和,如同关心晚辈的长者。
“谢王妃。”俞浅浅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青荷垂手立在她身后。
“看着气色不错,”信王妃微笑着说,“路上还顺利?身子吃得消吗?”
俞浅浅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拨了拨茶沫,并未立刻喝。
她抬眼,看向信王妃,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劳王妃挂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信王妃拨了拨佛珠,目光落在俞浅浅脸上,“你离京那日,淮儿,很担心。”
俞浅浅抬眼,声音柔和:“是浅浅思虑不周,行事莽撞,当时心里惶惑,这才做了糊涂决定。”她语气诚恳,但也没把责任全揽下来。
信王妃看着她坦然的目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就好。有些事,非我本意,但身处这个位置,不得不虑。他……走到今天不容易。”
这话是某种程度的解释。她劝离俞浅浅,不是出于私心厌恶,而是担心齐旻的处境和未来。
俞浅浅心领神会,轻轻点头:“浅浅明白。王妃是为世子长远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坚定:“但经此一事,浅浅也更知自己该如何自处。既蒙世子不弃,浅浅自当与他同心同德,风雨共担。往后,断不会再惹他伤心焦急。”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王妃初衷的理解,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不会走,要和齐旻共同面对。
信王妃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勉强,但只看到一片坦荡和决心。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尘埃落定的释然。
“你是个聪慧孩子。”她语气更缓了些,“如今有了身孕,更要万事谨慎,以腹中孩儿为重。你安心养胎,缺什么短什么,或有什么不懂的,可遣人来问,也可直接来寻我。”
俞浅浅起身,盈盈一礼,姿态恭顺:“谢王妃关怀。浅浅定当谨记王妃教诲,不辜负世子心意,也不让王妃烦忧。”
她没说“不给王府添麻烦”,而是“不让王妃烦忧”,这微妙的差别,信王妃自然听得懂。
这是在承诺,只要王妃不为难她,她便会安安静静地待着。
信王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虽然很淡。“起来吧。你身子重,不必多礼。回去好生歇着吧。淮儿那边——”
她顿了顿,“他性子冷,你好好待他。”
“是,浅浅谨记。”俞浅浅再次行礼,这才带着青荷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态度恭敬,言辞得体,既没露怯,也没逞强。
厅外,廊下。
齐旻负手而立,将厅内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时俞浅浅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的齐旻,随即嫣然一笑,走过去把手塞进他掌心:“等急了?我说了一会儿就出来的。”
齐旻握紧她的手,感觉她指尖微凉,便拢在掌心暖着:“如何?她为难你了?”
“没有。”俞浅浅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回走,语气轻松,“王妃就是关心了几句,让我好好养胎,安心待着。还说你性子冷,让我好好待你呢。”
她侧头看他,眨眨眼,“看吧,我说了我能处理好的。王妃她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是不是?”
齐旻低头看她,见没有半分勉强或委屈,知道她所言非虚,夸赞道,“嗯。你做得很好。”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只是,若有任何不适,不必勉强自己应对。一切有我。”
“知道啦。”俞浅浅晃了晃他的手,“能和平相处总是好的。毕竟……她养大了你。”
她声音放轻了些,“阿旻,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至少表面上,我们别让她太难做,好吗?”
齐旻脚步微顿,深深看她一眼。他的浅浅,似乎总能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总愿意用更柔和的方式去化解可能的冲突。
“好。”他最终应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依你。只要她不再生事端。”
“放心吧。”俞浅浅靠着他,笑意盈盈,“我现在啊,就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我们的小家伙平安生下来。其他的,只要不惹到我们头上,我才懒得管呢。”
两人相携走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了一起。
沈渡跟在后面,看着主子难得舒缓的神情,默默想:这样真的不错。他们院子里,总算能有点像“家”的安宁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