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下他不代表买下小狗。
张怨生其实是有些忐忑和担心的。
他在拳场那么多年,总得在精神上找个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那条小狗就出现了。
还是某个赢了钱心情大好的贵宾送给他的。
张怨生看着那白色的小东西从还没自己手心大的一点点,慢慢养到了现在。
这里没有人爱他,也没有人需要他。
只有这条小狗,在他拖着快要散架的疲惫身子回到阴暗的房间时。
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全天下,它会欢快地叫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脚踝。
那个时候,张怨生才能真切感觉到。
自己在这个世上,也是被需要的。
所以张怨生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它。
“它在哪儿。”enigma松了口。
听到这句话,张怨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溢于言表的喜悦,
“就在我房间,不远!”
这一瞬间,张怨生似乎与梦里的人重合了。
对的,十八岁的少年就应该是明朗的,灵动开心的,而不是死气沉沉。
晏韫抬步,跟着他往回走:
“一起吧。”
“好!”
张怨生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他原本也只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未来对他而言太飘渺了,现在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全职生死拳手的住处,被安排在拳场后台用旧仓库临时改造出来的隔间里。
张怨生在这六年里给拳场赚了不少钱。
因此不像那些底层里的拳手们住大通铺,而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狭小的单间。
虽然面积不大,但好在有了点隐私,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卫生间。
这会儿后台没什么人了,静悄悄的,张怨生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
“吱呀——”
“汪!汪!汪!”
一小团白色的毛茸茸跟炮仗似的,冲到了张怨生的裤腿边,一边蹭,一边哼唧地乱叫。
晏韫跟在张怨生的身后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空间实在有些太逼仄了,
两个高大的人一前一后站着,就快占领了这小仓库的大半面积。
他看着张怨生蹲下身,把那条小狗抱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膝盖间放着,揉了揉。
enigma蹙了蹙眉,
“这是宝贝养的?”
下意识的称呼让晏韫都未曾发觉,张怨生却率先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先生……是在叫我?”
晏韫凝神,闭眼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没驳回这个称呼,应下:
“嗯。”
张怨生表情微弱地变了一下,站起身,把小狗放进了靠墙的一只破旧铁笼子里:
“养了四年了,以前一个来场子里的客人送给我照顾的。”
小狗很不情愿被关进去。
它还想跟自己好不容易回来的主人多亲近亲近,趴在铁栏杆上哼哼唧唧的。
一个劲地撒娇。
只是脑袋还没贴到即将收回的属于主人温暖的手心,就被另一只手提了起来。
晏韫垂眸,看了眼手里呜咽着的小畜生。
长毛,白白的,聒噪不已。
在对上他的视线时,小马尔济斯吓得浑身剧烈一抖,四条腿蜷缩在肚皮底下,
“呜哇——!”
“先生,它有点怕生。”
张怨生以为晏韫这是突然改变了主意,嫌脏,不太想把小狗带去华国了。
于是,紧紧咬了咬下唇瓣,脑子里又不可抑制浮现出晏韫唤的那声亲昵称呼。
宝贝。
是把他当成别的人了么?
还是……
张怨生想不到别的。
他迟疑地站在原地。
晏韫已经放下了瑟瑟发抖的小狗,目光扫视了一圈少年住了多年的房间。
水泥地面裂开了数道缝隙,墙角也长满了青苔,破木床上铺了张带着暗沉血渍的床单。
从布局到家具,怎么都不像是给人能住的,不应该,张怨生不应该住在这儿。
他又将目光移到张怨生身上,
却发现不知何时,张怨生已经走到了床边,慢吞吞地在解披在身上的大衣纽扣。
宽大的布料滑落,房间的白炽灯照在少年赤祼清瘦的身体上。
另类的圣洁,漂亮,那些脊背上的斑点伤痕惹人怜爱,张怨生背对着他,嗡声:
“先生,做么?”
张怨生能感觉到这一瞬间,身后enigma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他当然不觉得晏韫大老远从华国跑来,只是单纯想给他花钱让他上学。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爱。
既然对方给了他想要的自由,还允许他带走唯一的狗,他理应给予回应。
这种事没做过,还有些青涩。
张愿生克制着脸颊上的滚烫。
转身,对上晏韫不见底的瞳孔,太深了,只映着他的面容,明明隔着好几步距离。
却仿佛两人之间,从没有过间隙。
他又缓声重复了一遍,鼓起勇气,放下自己的傲骨,软声:
“先生,做吧。”
“因为一条狗?”
那小狗还在笼子里叫着,拼命想见自己的主人,却被连笼子带狗关进了卫生间。
别说脸,它连一只脚都没见着。
晏韫处于一个待爆发的点,他压抑着,在张怨生每句话说出来时。
都得更用一分力克制着不喷薄。
强迫自己把眼神从那具有美感和野性的身子上移开,落在少年无辜的脸上。
张怨生的眼睛睁得很大。
那里面有因为面对未知的紧张,有对enigma天生的害怕。
但唯独没了先前的生理抗拒。
他是自愿把他奉献给自己的。
听见enigma这么说,张怨生急切地辩解:“……不是。”
“那是什么?”
晏韫的耐力随时都要告罄。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是不是张怨生为了活下去而讨好别人的手段。
是否不止讨好过他一个人。
他还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enigma颈侧的青筋突起,跳动着,张怨生不太敢看他的双眸,匆匆垂下眼,局促: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他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好,总得让他付出点什么,他才能感觉到安全感。
恰在这时,晏韫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任鹤一。
他把大衣重新给张怨生披上,语气很硬:
“穿好,以后不许在任何人面前做这个动作,也别再胡思乱想了。”
随后,晏韫走到一旁接听电话:
“什么事?”
任鹤一:“晏先生,您们现在在哪儿?飞机已经到停机坝了,随时可以起飞。”
“底下,都处理干净了?”
“当然。”
任鹤一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很自信: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抹去了那孩子在这里所有的痕迹,也重新办理了身份信息。”
作为专业特助,少问多做事,工资才会稳步提高,得到上层的青睐。
汇报完该汇报的,他又试探性问了一下:
“晏先生,您大概还有多久上来?姜越在下面闹得动静太大了。
本地几个势力也被惊动了,如果再拖几分钟,事态可能会变得更混乱。”
当务之急就是离开。
“知道了。”
晏韫挂断了电话,侧过头。
张怨生老老实实扣上扣子,坐在床边看他,见他望过来,又立马移开眼,
“我没偷听。”
“听了也不碍事,”晏韫接了通电话,沸腾的心血被理智压了下去,
“走吧,先带你离开。”不能再拖了,只有回到自己的国家,不确定性才会减少。
“那个……小狗……”
张怨生在站起身的同时,眼巴巴瞅了瞅卫生间紧闭的铁门。
“既然你喜欢,就带走,以后在京市,你想养多少只都随你。”
得到准许,张怨生松了一口气。
亦步亦趋打开卫生间的门,把吱哇乱叫的小马尔济斯从笼子里抱出来。
只是他还没走几步。
小狗又被剥了出来。
晏韫眉峰未松,像是嫌弃,但又把它放在左手臂弯。
空出的另一只手垂落身侧。
张愿生看着那骨节分明的大手,自己手指微微动了动,就听见enigma道:
“手放上来。”
张怨生眨巴了一下眼睛,犹豫间,空落落的手被主动握住了,包裹在温暖的掌心,
“走吧,带你回家。”
张怨生眼也不眨,注视着两人相握的手,很契合,陌生,又安心。
甚至舍不得抽离。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