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几人稍作休息,便来到队部院子里。
两点刚过,空地上支起一块黑板,黑板前是旧课桌拼成的讲台,粉笔和黑板擦已经备好。
万事俱备,只差来上课的乡亲们。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周围。
与其说是在上课,不如说大多数人只是来凑个热闹。
雷歆作为班长,当仁不让的成为给其余同学打样做表率的人,她脚步坚定,第一个走上讲台。
“唉,这大热天,瞎折腾啥……”
“不识字不也好好活了大半辈子,多认几个字,又能顶什么用。”
“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学也学不会吧?”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能从台下村民的眼神里看出来。
不过好在大队长在学生们来之前,已经跟大家强调过,扫盲识字这是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总理都再三叮嘱的大事儿。
公社里重视,一大队肯定不能落后。
谁都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于是吃完饭,把地里的活忙完,村民们根据大队长的安排分批过来上课。
读书以明志的大道理村民们可能不懂,但多读书肯定不是坏事,这点觉悟大家还是明白的。
因此虽然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但抵触情绪少了许多。
眼下这么多人坐在这里,视线都盯着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脸皮薄的已经开始不好意思,微微脸红起来。
雷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各位大娘大爷,大姐大哥,下午好啊。”
这一嗓子下去,台下原本低着的脑袋抬起来不少,有性格外向的人,甚至大声的回应了一声“好”。
气氛稍微活跃起来。
雷歆大大方方又热情洋溢的态度很讨喜,感染了一些台下原本不感兴趣的人。
逐渐有人因为好奇这个新来的学生会讲些什么内容,将注意力放了过来。
只见雷歆从讲台上随手拿起一根细竹竿,原来是几个学生利用仅有条件刚做好的教鞭。
她把竹竿在手里掂了掂,指向黑板: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跟大家伙讲点我们身边常常发生的事。”
这话一出,台下人瞬间来了精神。
谁能不爱听八卦和新鲜事呢。
“咱们一大队,谁家去年卖猪被坑过?”
“咋没有!东头老赵家!”
“那头猪养了快一年,明明称出来一百八,收猪的非说一百五,给的钱少了一大截!”
“那小子手里拿个本子,画得花花绿绿的,说那是标准秤单,哪能看得懂?”
雷歆见提起了他们的兴趣,心底暗自一松,拿竹竿敲了敲黑板,将注意力拉回来:
“那今天我就在这黑板上,把标准秤单画出来。
大伙儿都好好瞧瞧,看懂之后往后就不会吃亏上当了。”
“单子上,其实最重要的是数字。”
“收猪的要是写壹佰伍,就是一百五。写壹佰捌,才是一百八。
就这一个字,差出来三十斤的猪钱!”
台下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黑板。
被坑的赵大爷恍然大悟,“那个……那个捌,像个钩子我记得来着。”
“对喽!”雷歆一竹竿点在那个字上,“赵大爷您记住,像把镰刀挂墙上,就是捌!”
底下轰地笑开了。
有人开始互相指着黑板比划:“那壹是不是跟根棍儿似的?”
“五呢?五长啥样?”
雷歆趁热打铁,在黑板上刷刷刷又写了个贰和叁:
“咱们再说说粮票上那些字。二两的贰,三两的叁,您要是分不清,去供销社扯布,人家说给您扯三尺,单子上写个贰尺,您还乐呵呵接过来,回去一量傻了眼。”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媳妇立刻感同身受。
“哎哟,我说上回扯的布咋短了那么多!”
“我就觉着不对劲,可人家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我哪认识写的啥!”
雷歆道,“所以,大家知道扫盲的重要性了吧?”
“主席和总理都是为了咱们好!”
“学的越多人就越精明,到时候谁也骗不了咱们!”
“闺女,你说得在理……可我们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能学会?”
雷歆没急着答,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又在旁边写了个“从”,最后写了个“众”。
“大爷您看,”
“一个人是人,两个人是从,三个人凑一块,就是众。学会一个人,就直接学会三个字,这样学起来是不是快多了?
而且啊,常用字其实也没多少,哪怕每个人一天就能学会两三个字,整个月下来也能学会不少,够咱们日常用了。”
“你们说,稍微每天花点功夫,以后说不定就能省下一堆钱,值不值?”
台下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老赵头第一个吼了一嗓子:
“值!闺女,你教!我老赵今天就把那个捌给记住了!以后谁也别想骗我!”
“我也记住!”
“还有我!”
几个大娘大爷已经在底下嚷嚷着,让雷歆再讲几个常见的坑人字。
雷歆看一眼台下目光炯炯的村民,会心一笑。
知道这第一节课算是成功了。
只要能提起大家的兴趣,往后就好办了。
她手里的竹竿一挥:
“行!那咱们今儿就先学会这几个字,保管你们明天赶集就用得上!”
台下,刘文斌和赵光明同样目光炯炯,崇拜的眼神看向雷歆。
“班长真厉害啊!”
“是啊,要是我上去,台下百来号人盯着我,我肯定非得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不可。”
“那是,你哪能跟班长比啊。”
严秋同样眼神略带欣赏的望着雷歆。
同时目光向后,只见人群里,赵老四默默走向一个陌生的女人身边,跟对方低声耳语了几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广场。
方静和田明霞听课之余,也在偷偷观察着赵老四他们,眼下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幕。
方静用气声询问:“严秋,他们是不是要去了?”
严秋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过去了。”
她正要离开,便见原本正在讲课的雷歆不知何时回来了,她道:“我让赵光明和刘文斌接下来替我讲,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田明霞迟疑:“班长,那两个人讲课能行吗?”
雷歆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已经把教案写好了,他们只要照着讲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