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医拎着药箱急匆匆赶来时,谢沉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体仍在微微抽搐,却比方才轻了不少。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谢怀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面色阴沉。
他看着床榻上那个蜷缩着的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太医奉命,跪在谢沉身边,先是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搭上脉搏,凝神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谢怀,躬身行礼。
“回陛下,二殿下这是犯了癫痫,民间俗称羊癫疯。”
谢怀愕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好端端的,他怎么又染上这么个毛病?”
许太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
“二殿下大约是受了什么刺激或惊吓才会如此。一定要好好休养,莫要再受激。”
谢怀闻言,将信将疑。
他看着不断呻吟谢沉,心里犯起了嘀咕。
谢沉自幼身体很好,骑马射箭样样出色,皮实得很,摔摔打打从来不当回事。
今日不过训斥了一番,就被吓到了?
这个逆子何时变得如此弱不禁风了?
谢怀觉得谢沉是装的。
可是单单装,真能装这么像?
那抽搐,那冷汗,那涣散的目光,
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看不出破绽。
更何况,今日还当着外臣的面。
若真的是装的,那真是一点体面也不顾了,他图什么?
谢怀实在想不通。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许太医:
“这病能根治吗?”
许太医沉吟半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
“此病病因复杂,暂时还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要不受刺激,一般就不会犯病。”
谢怀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堵。
那就是说,谢沉这个逆子,自己以后说不得,也骂不得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连训斥自己儿子的权力都没有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谢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谢怀到底也害怕谢沉真的出事。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儿子,是发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他不能让他出事。
谢怀勉强安抚了几句,命人将谢沉抬出宫,好生送回府。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谢沉抬上软轿,一行人匆匆离去。
沈曜等在宫门外,心急如焚。
他看着宫门的方向,翘首以盼,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队人抬着软轿走出来。
定睛一看,自己的表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正躺在软轿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
沈曜吓得不轻,心脏猛地揪了起来。
他差点脱口而出“表兄”,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当着皇帝的人的面,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他连忙上前,做出一副忠仆的模样,焦急地问道:
“主子怎么了?主子这是怎么了?”
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说是殿下在殿上犯了癫痫,陛下让送回府好生休养。
沈曜听着,目光落在谢沉脸上。
谢沉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看起来确实像是大病了一场。
可就在宫人转身的瞬间,谢沉微微睁开眼,趁人不注意,对沈曜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很轻,很快,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沈曜看懂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幸好表兄是装的。
到了府门前,众人将谢沉抬下车,送进府里。
街上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有人说二皇子这是犯了什么急病,有人说怕是不行了,还有人说看着脸色那么白,八成是凶多吉少。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流传开来。
谢沉被好生安置在卧房后,宫人们回宫复命。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曜和几个心腹守在门外。
沈曜趁着院子里面没有旁人,走进卧房,想要和谢沉告状。
他关上门,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道:
“表兄,我有事要禀。”
谢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依旧苍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听不出什么病气:“说。”
沈曜刚打算告发林茉识破自己身份的事。
谢沉却突然张口问他:“对了你嫂嫂人呢?”
沈曜一愣。
谢沉又道:“还不速速把她接回来。就说我病了,很严重的病,要她快回来照顾我。”
沈曜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有话没说完”,可看着谢沉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心想:也好,等把林茉揪到表兄面前,让她和表兄当面对质。
这样才能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表兄告诉她的。
省得说自己冤枉了她。
沈曜快马加鞭,一路疾驰,来到菀父菀母暂住的那处偏僻宅子。
他翻身下马,推门进去,他彻底傻了眼。
菀父菀母很懵地看着他,问道:
“方才清儿不是被你们接回府了吗?”
沈曜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脸色铁青。
傍晚时分,林茉穿着便衣,拉着大福,在京城的小巷子里快速穿梭。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上还抹了两把灰,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大福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篮子,小糯坐在里面,被颠得喵喵叫。
林茉的目标很明确,她要赶在天黑前出城。
沈曜那家伙一定会告诉谢沉,自己叫了他真实名字的事。
到时候一对质,她识破沈曜身份的事就暴露了。
谢沉会怎么想?他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能怎么回答?
说她看过原书?说她知道沈曜是沈家的人?那不是找死吗?
林茉实在圆不上这破绽。
所以,跑。
趁谢沉还在宫里,趁沈曜还没回来,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先出城,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再想办法。
大福气喘吁吁地跟着她,不解地问道:
“主人,好端端的,咱们为什么要跑啊?”
林茉没时间解释,只说了句“别问了,快走”。
她好不容易赶到城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城门还开着,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正要往前走,忽然,周围人的议论声传入她耳中。
“你们听说没有?二皇子今日是被宫里的人抬回府的!”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突发急病,马上就要死了!”
“真的假的?二皇子不是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亲眼看见的,从宫里抬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人事不省……”
林茉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城门口,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可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几个字。
谢沉突发急病,马上就要死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