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茉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听完荷衣余音绕梁的那首曲子后,不知该如何评价。
荷衣放下水袖,微微垂眸静待。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影。
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胸脯微微起伏,脸颊因为唱戏的缘故泛着自然的红晕,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
那身淡粉的衫子在茶坊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嫩,衬得整个人水灵灵的,像刚从水里面探出头的一株荷花。
李婶放下茶盏,满脸堆笑地问林茉:
“林娘子怎么不说话?我这侄儿的小舅子,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林茉方才回过神来,由衷地称赞道:
“好听,真的很好听。”
她不是在客套。荷衣的嗓子确实好,清亮婉转,像山涧里的溪水,又像春日里的黄鹂,高低起伏之间收放自如,连她这个不懂戏的人都听得入了迷。
林茉看着眼前这个青涩少年,又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你多大了?”
荷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茉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轻轻地说道:
“回林娘子,小生今年十七。”
林茉心想,才十七岁,这个年纪放在现代,也就是个纯情男高,难怪会这么嫩。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婶见她满意,又适时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荷衣的悲惨身世。
“这孩子可怜,从小无父无母,被亲戚卖进了戏班,学戏吃了无数的苦,挨打挨饿是家常便饭,就为了能讨一口饭吃。”
“偏生这孩子心气也傲,不甘心一辈子就这么唱戏,前几日刚从戏班里面赎了身,便想着来你这里学些手艺傍身。”
李婶说到动情处,还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然后话锋一转,道:
“林娘子,你若是肯留下他,前三个月学艺期,不必给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林茉听罢,认真思索起来。
她不是慈善家,开茶坊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善事。
所以林茉也知道,自己既然投入了本钱做生意,想要快速回本,就得入乡随俗,采取些有噱头的手段。
南地的风气就是这样,别的茶坊都有坐堂相公,她没有,客人凭什么来她的店?
更何况荷衣确实生得好,嗓子也好,站在那里就是一块活招牌。
在林茉陷入沉默的间隙,荷衣一直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像一只等待被领养的小宠物,生怕被人拒绝。
林茉思考过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个少年,开口道:
“荷衣,你可以留下。但必须要好好学茶艺,好好干活。我会给你一个月四两银子工钱,如果茶卖得好,还会有更多奖励。”
荷衣闻言,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似的。
随即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了两盏小灯。
他不可置信地问林茉:
“真的吗?林娘子真的同意让我进茶坊?”
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茉点头微笑。
李婶在旁边推了他一把,笑道:“还不快谢谢林老板?”
荷衣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而响亮:
“多谢林娘子!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林娘子的信任!”
荷衣说得郑重其事,像是在起誓。
就在这时,茶坊门口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冷意:
“你说你不会辜负什么?”
林茉心里咯噔一下,循声望去。
是谢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锦袍,头戴玉冠,腰束白玉带,整个人丰神俊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南地的日头终究晒不黑他,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健康的色泽,衬着那身冰蓝色的衣衫,清冷出尘,像是山巅的雪,又像是深潭的水。
谢沉一进门,整个茶坊的光线都好像亮了几分。
他很自然地走到林茉身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揽住她的腰,目光却落在荷衣身上。
低头问林茉,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卿卿,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林茉开口道道:
“我在聘请伙计。”
谢沉这才淡淡地瞥向荷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那个粉衣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算凌厉,却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
谢沉看完收回目光,问林茉:
“他就是你新招的伙计?叫什么名字?”
此时此刻,荷衣也在打量谢沉。
他看着谢沉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看着他那一身华贵的衣袍和腰间的白玉带,看着他搂着林茉的姿势,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荷衣看着看着,竟然出了神,忘了开口回答。
还是李婶极有眼色,一眼就看出了气氛不对。
她看出谢沉不太高兴,连忙扒拉了一下荷衣,低声道:
“你愣着做什么?这是林娘子的夫君,还不快给老板夫请安?”
荷衣回过神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浮上一层红晕,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小生荷衣,见过老板夫。”
老板夫。谢沉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微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婶笑容满面地拉着荷衣,对林茉夫妇告别,说荷衣今日先回去收拾行李,明日正式过来帮忙干活。林茉点头应下,起身送客。
一行人走到茶坊门口,李婶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一把拎起荷衣的手臂,将他的衣袖往上一掀,露出小臂内侧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那颗痣不大,却颜色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林茉愣了愣,问:“这是什么?”
李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守身砂啊。瞧瞧,如假包换的处男之身。”
她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那颗红痣,像是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林茉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李婶没有多留,拉着荷衣走了。走出茶坊没几步,荷衣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
透过茶坊的雕花木窗,他看见谢沉正站在柜台后面,目光阴沉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像一把冷冰冰的,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让他觉得脊背发凉。他心中一凛,连忙转过头,小声问李婶:
“李婶,为何林娘子的夫君看起来凶巴巴的?他是不是比林娘子大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