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那日,天还没亮,林茉就到了茶坊。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是李婶带着几个相熟的娘子送来的。
红绸飘飘,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整条街都知道新开了一家茉莉茶坊。
林茉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画上走下来。
荷衣一亮相,就引得无数人围观。
他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衫,衣料轻薄如烟,腰间系着一条淡绿色的腰带,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粉配绿,本是俗气的搭配,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桃花枝,鲜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的头发半束半散,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兰花,衬着那张白皙清秀的脸,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一般俏丽。
他往茶坊门口一站,那些路过的、听说的、专程赶来的女客们就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郎君生得这般好模样”。
荷衣按照林茉教的方式开始泡茶。
他天资聪颖,虽然才学了几日,动作却已经有模有样。
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细致而优雅,指尖微微翘起,手腕轻转,水流均匀而细长。
他泡茶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睫毛低覆,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引得那些女客们连连夸赞。
“这郎君泡茶的样子真好看。”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双手,又白又细,看着就像让人摸一把。”
“这茶坊的老板真是个有福气的,能找到这样的坐堂相公。”
不少女客当场就买了茶,有的买一罐,有的买两罐,还有的买了好几罐说要回去送人。
林茉看着荷衣面前堆起来的银钱,心里乐开了花,一边让伙计记账一边盘算着这个月的进项。
就在此时,茶坊里的人流忽然出现了异动。
几个正在荷衣桌前等茶的女客忽然转过头去,朝另一张茶桌张望。
紧接着,更多的人调转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林茉抬头一看,发现那些女客们正三三两两朝角落里的另一张茶桌走去,脚步急切,眼神发亮,仿佛那边有什么比荷衣更吸引人的东西。
荷衣面前的人越来越少,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握着茶壶,抬头看向林茉,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
林茉正在埋头看伙计记账,感觉到荷衣的视线,抬起头来。
她皱了皱眉,放下账本,朝那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茶桌走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
好家伙,居然是谢沉正坐在那里泡茶。
他穿着一身白色衣衫,素净而清冽,像是皑皑白雪覆在远山上。
那衣衫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银线绣了几片竹叶,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头发束得端端正正,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整个人凛然端洁,不苟言笑。
从温杯到投茶,从注水到出汤,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抬腕都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仿佛他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而不是为了讨好谁、吸引谁。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中的茶上,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周围那些围观的、惊叹的、窃窃私语的人都不存在。
林茉愣住了。
她见过谢沉泡茶,在禁宫里,在澜雪院里。
可她从没见过他泡茶泡成这个样子。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
太勾人了些。
谢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着白瓷茶盏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指节和莹润的瓷面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眉心微微蹙着,那份认真和专注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加蛊惑人心。
谢沉这一身素白往那里一坐,竟然把水灵灵的荷衣衬托得有几分俗气。
南地四季如春,终年不见冰雪。
这里的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真正的雪,只在话本和图画里想象过那种铺天盖地的白。
此刻谢沉坐在那里,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雪景,清冷,干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温热水土的距离感和神秘感。
那些女客们哪里见过这样的男子,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林茉听见身旁有人低声议论。
“这是哪家的郎君?生得也太好了些吧。”
“你看他那冷冷的模样,我的天,越这样越让人想要欺负他。。”
“他泡茶的样子好好看,我光看他就饱了,还喝什么茶。”
“不知道他有没有娘子,若是没有,我可要托人去说亲了。”
“你做梦吧,这样的郎君就算没有娘子,也轮不到你。”
林茉听了这些话,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缸醋,酸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心想,自己难道不知道谢沉会勾人吗?
她这么抠的一个人,之所以花钱请别人当坐堂相公,就是怕谢沉被人觊觎。
他可倒好,不声不响地跑过来出风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长得好看似的。
林茉正不爽的时候,谢沉已经泡好了茶。
他将茶汤倒入一只白瓷盏中,茶色清亮,热气袅袅。然后他站起身,端着茶盏,越过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到林茉面前。
他的步伐从容而优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那些女客们的目光追随着他,一路从茶桌跟到了林茉面前。
他在林茉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双手将茶盏举到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温柔而清晰:
“娘子请喝茶。”
众人一听,才知道原来谢沉是有妇之夫。
失望之余也开始释然。
毕竟南地的女人们心胸豁达,从来不屑与其他女子为了一个男子争得死去活来。
男人有的是,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犯不着伤了和气。
南地的女人们也很有德行,再好色之人就算去风月之地寻欢作乐,也不会调戏有妇之夫和良家男子,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林茉当着众人的面,只能接过茶盏,慢慢饮尽。
茶汤入口,先是一缕清苦,随即回甘,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着谢沉,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
“真乃绝世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