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草穗在月光下晃动,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飞蛾。
大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一顿,四肢绷紧,屁股高高撅起,左右摇晃了两下。
然后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林茉的方向飞扑过来。
“快!抓住他!”林茉大喊。
两旁的小厮早已准备好,在大福扑向林茉的那一刹那,一左一右地扑了上去,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另一个婢女端着催吐汤冲上来,捏住大福的鼻子,趁他张嘴喘气的功夫,将那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了进去。
大福被呛得直咳嗽,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了一次,又吐了一次,连着吐了好几回,最后瘫软在地上,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林茉从石凳上跳下来,蹲在大福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冷汗涔涔,但脉搏还算平稳。
她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这一通折腾,林茉的衣衫也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大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茉,嘴一瘪,委屈巴巴地说:
“主人……我梦见了好多好多小鱼干……还有吃不完的鲜肉罐头……然后就没有了……主人,大福不是故意偷吃的,是真的饿……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茉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一下他的圆脑袋:
“行了行了,我不生气,回去就给你做好吃的。现在能站起来吗?”
大福哼唧着被小厮们扶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林茉安顿好大福,让他先在一个干净的房间躺着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匆匆往回走。
她心里惦记着谢沉。
自己离开时,他正和姬浸斗酒,两个千杯不倒的人撞在一起,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回到主寨时,林茉还没进门,就看见大门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下人。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又好奇又兴奋的表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里面传来姬浸骂骂咧咧的声音,高亢而尖锐,很是气急败坏。
林茉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挤开人群,钻了进去。
主寨大厅里,一片狼藉。
谢沉躺在正厅的地板上,一边打滚一边抽搐。
他的衣衫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不知名的液体,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谢沉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沈德站在一旁,满脸焦急,想伸手去扶又不敢,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周围几个侍从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就怕万一出了问题,谁也担待不起。
姬浸则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绿了。
她新换的一身鹅黄色劲装上,胸口至腰际一大片水渍,酒气熏天,还在往下滴答。她指着地上的谢沉,破口大骂:
“疯子!你这个疯子!你居然敢往我身上吐酒!”
骂完还觉得不解气,抬脚就要去踢他。
几个侍从连忙拦住她,好说歹说地劝着,姬浸挣扎了几下,终于被拉到了一边。
林茉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蹲在谢沉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刚碰到谢沉的皮肤,姬浸就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姬浸指着自己一身的酒渍,怒气冲冲地说:
“林娘子,你看看!你看看你家夫君干的好事!我好心好意请他喝酒,他倒好,喝到一半突然发疯,抱着我就吐!我这一身是今日新裁的衣裳,头一回穿!”
林茉瞪圆眼睛有些发懵。她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谢沉,又看了看姬浸身上那一片狼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对姬浸解释道:
“姬少主,我夫君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姬浸闻言,目光闪了闪,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咬了咬嘴唇,嘟囔道:
“我可没有刺激他……他自己就是纯纯有病!我不过说了两句玩笑话,他就……”
“够了。”
高位上,姬霜淡淡开口,打断了姬浸的话。
她放下手中的酒盏,吩咐道,
“来人,快将谢公子抬到厢房去,再请郎中过来看看。”
几个侍从连忙上前,将谢沉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谢沉躺在上面,还在微微抽搐,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林茉担心得不行,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旁边,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谢沉的脸。
就在穿过回廊的时候,担架颠簸了一下,谢沉的手忽然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正好落在林茉的手边。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握住了林茉的手,轻轻捏了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分明,像是某种暗号。
林茉抬眸看向谢沉,谢沉依旧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看起来病恹恹的。
可他微微睁开一只眼,飞快地朝林茉眨巴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林茉愣住了,随即咬住了嘴唇,拼命忍住了那一声差点脱口而出的骂。
厢房里,谢沉刚被安顿好,姬霜派的郎中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那郎中须发花白,背着药箱,一脸凝重地进了厢房,屏退众人,开始给谢沉把脉。
林茉被请了出来,站在廊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姬霜派来的郎中会不会看出破绽。
谢沉这病是装的,脉象上也能装得出来吗?
正想着,沈曜闻讯匆匆赶来了。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额上还有薄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德领着他来到隔壁偏房,林茉也跟了过去。
门一关上,沈德就一巴掌拍在沈曜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沈曜被打得脑袋一歪,委屈地捂住了头。
“你去了何处?”
沈德怒道,
“若是今日你在场替表兄挡酒,姬少主就不会出手调戏他!他也不至于被吓得突发恶疾!”
林茉闻言一愣。
心想自己离开那会儿,发生了什么?
沈曜揉了揉后脑勺,略带委屈地说道:
“难道她不调戏表兄,就可以任意调戏我了吗?父亲你也太偏心了些。”
沈曜说罢,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对沈德和林茉说道:
“你们不必太担心表兄,他这完全就是装的。上一回,陛下要给表兄赐婚,他也是这么蒙混过关的。”
沈德和林茉闻言皆惊。
沈德连忙问道:“陛下赐婚?给他赐的哪家姑娘?”
林茉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也瞪圆了眼睛看向沈曜。
赐婚?什么时候的事?陛下要给谢沉赐婚,赐的是谁?
沈曜瞥了林茉一眼,目光有些复杂,轻声道:
“表兄不让我告诉别人。”
沈德又拍了他一巴掌:“死小子,老子还是别人?快说!”
沈曜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脑勺,这才低声答道:
“是张府嫡女。”
林茉内心一震。
张府嫡女,张听雨。
谢沉居然为了拒绝真命天女而装疯卖傻。
她想起原书里那些情节。
谢沉和张听雨是如何从相识到相知,如何从相知到相守,如何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帝后。
他们是作者花了大量笔墨描写的官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谢沉却就这么拒绝了这样一段金玉良缘。
沈德也怔了一下,片刻后长吁短叹一声,摇头道:
“这孩子糊涂啊!陛下赐婚张府嫡女,摆明了想给他铺路。张相权倾朝野,在文官中一呼百应,若是能和他家结亲,何愁大事不成?这么好的机会他若是把握住,又怎么会沦落至此?这不是自己非要走弯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