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霜接过那封京中快报,拆开蜡封,抽出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
她的面色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将信笺搁在桌上,没有开口。
姬浸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抬头看向母亲,低声道:
“蛮夷入侵?北境不是有陈元恩守着吗?”
“陈元恩……呵……”
姬霜冷笑一声,用手指叩了叩信笺上那几个字,
“这位陈大将军,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站起身,在议事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开口道:
“来人,快去请沈将军过来。”
姬浸听见这话,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德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显然是正在院子里纳凉。
他一进门看见姬霜的神色,便知出了事,连忙放下蒲扇,接过信笺。
皇帝谢怀的御笔亲书,字迹潦草而急促,笔锋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慌乱。
沈德将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从不同角度对着烛火照了照,研究了好一番后,终于放下信笺,长出一口气。
“就是谢怀那个狗杂种亲爪写的,”
沈德斩钉截铁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没错,绝对没错。他的字我认得,这个人写的字和他人一样,虚头巴脑,故作姿态,关键时刻就露怯。”
姬霜闻言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你这话若是让你那外甥谢沉听见了,怎么办?”
沈德咧嘴一笑,蒲扇摇了两下,满不在乎道:
“沉儿才不会计较呢。他若急了眼,只会比我骂得更狠。”
他说罢,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正色道,
“霜霜,说到底,我是真恨他。若不是他暗中算计,你我又怎么会蹉跎这些年。”
姬霜闻言轻哼一声,放下茶盏,目光淡淡地瞥了沈德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看你当初和沈曜他娘亲混在一处,不也是美滋滋的吗?”
沈德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道:
“天地良心!我沈德对天发誓,从未与别人有过夫妻之实!”
说罢,沈德又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凑到姬霜面前,像是献宝似的:
“你看!你看!这朱砂痣还在!你自己瞧瞧,是不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姬霜垂下眼眸,看着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那是南地特有的工艺,用朱砂和花汁调和,刺入皮肉,点到男子小臂内侧。
倘若男子守身如玉,那朱砂痣便历久弥新,鲜红如血。
倘若有一丝一毫泄露元阳,那朱砂痣便会褪色,直至完全消失。
沈德十六岁同姬霜相爱后,心甘情愿地为她点上了这枚朱砂痣。
此后二十余年间,无论经历了什么磋磨,那颗朱砂痣从未褪色分毫。
姬霜的目光在那颗朱砂痣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禁想起当年,皇帝谢怀为了不让同样手握重兵的沈、姬两个家族联姻,特地寻来沈德已故恩师之女宋怜,为他和沈德赐婚。
宋怜当时新寡,亡夫还是沈德结义的兄弟,于情于理于天恩,沈德都无法拒绝。
可沈德偏偏拒绝了。
他为了姬霜抗旨不遵,绝食十日后,被沈老将军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顿,关在沈家祠堂里,铁链锁门,水米不进。
再后来,姬霜跟随母亲离开京城,回了南地。
她等了他三年,三年里没有收到一封书信,没有传来一个消息。
她以为他早已忘了她,早已在京城娶妻生子、安家立业。
母亲劝她,说她年纪不小了,南地的女子没有这么晚不成亲的。
姬霜便赘了南地一个乡绅之子做夫婿,生下了姬浸。
她不知道的是,沈德在祠堂里被关了整整一个月,放出来时,宋怜已经怀了三个月身孕。
那孩子正是宋怜亡夫的遗腹子,可沈老将军为了保全宋家的颜面,逼着沈德认下了这个孩子。
沈德心如死灰,娶了怀有身孕的宋怜,帮她一起抚养挚友之子沈曜。
为了防止闲言碎语,对外一直宣称沈曜是自己的儿子,连沈曜本人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两人始终相敬如宾,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直到宋怜去世,沈家败落,沈德辗转磋磨半生,才重新遇见了自己少年时的爱人。
想到此处,姬霜心有愧疚。
她没想到,沈德居然真的能为自己守身半生。
二十多年,一颗朱砂痣,从鲜红到暗红,从暗红到依旧鲜红,从未褪色。
反观自己,倒是同别的男子成亲,还生下了女儿姬浸。
南地的风俗就是如此,女子当家做主,三夫四侍是常事,她自幼跟着母亲耳濡目染,早已经磨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着沈德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不过只是一瞬。
姬霜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从容,将那封急报重新拿起来,折好,塞回信封里。
如今的她看待沈德,除了年少时那一笔风流债外,更多的是把沈德当成一同争权夺利的伙伴。
儿女情长,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也好,没有也罢。
“我怀疑朝廷有诈。”
姬霜开口,语气笃定,
“谢怀这个人,惯会过河拆桥。他让我带兵进京,说是支援,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万一我前脚走,他后脚就派人占了南寨呢?”
沈德点头,也觉得此事蹊跷。
姬霜派心腹快马加鞭,潜入中原打探消息。
几日后,探子回报,京城的确有难,但并非蛮夷入侵,而是陈元恩联合外敌,里应外合,逼迫谢怀让位给五皇子谢治。
所谓的外敌入侵,不过是陈元恩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逼宫篡位。
沈德知道消息后,拍着桌案笑了整整半个时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笑一边骂:
“谢怀啊谢怀,你也有今天!你当年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如今被自己养大的狗反咬一口,该!活该!”
笑完了,他正了正神色,将桌上的茶杯往旁边一推,沉声道:
“陈元恩这个卖国小贼,居然敢祸害我们沈家打下来的半壁江山,老子非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不可!”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去,把沉儿和曜儿叫来。”
谢沉和沈曜一同来后,沈德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谢沉听完,面色平静,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沈曜倒是沉不住气,一拍桌子,怒道:
“陈元恩这个老匹夫!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表兄,咱们杀回京城去,把这群卖国贼一网打尽!”
谢沉放下茶盏,看了沈曜一眼,淡淡道:
“急什么。还要从长计议。”
沈德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连同姬霜、姬浸,在议事厅里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兵力部署到粮草供应,从行军路线到攻城策略,事无巨细,一一推演。天黑透时,才大致定下了方案。
散会之后,谢沉独自走在回廊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一棵桂花树下站了许久,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甜得有些发腻。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想起林茉。
他想起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想起她生气时鼓鼓的脸颊,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时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想起她说“谢沉你真是掉毛凤凰不如鸡”时的又凶又软的语气,想起她说“谁要和你做患难夫妻啊”时的口是心非,想起她替他挡下那杯毒酒时毫不犹豫的身影。
谢沉是真不想离开她。可此番他又不得不离开她。
中原已经燃起了战火,枪林箭雨,血流成河。
他不怕那些,他怕的是林茉跟着他一起涉险。
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经不起颠簸。
南地是一方净土,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她留在这里,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