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送别的日子到了。
南寨的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姬霜亲自点兵,五千精骑连同数万步兵整装待发,银甲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谢沉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悬长剑,跨坐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英姿勃发,与平日里那个系着围裙烧火做饭的人判若两人。
林茉站在寨子最高的望楼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军队。
晨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发丝被风吹散,缠在脸上,林茉也顾不上去整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沉。
谢沉骑在马上,亦是频频回顾,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旌旗和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林茉站在最高的地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像一株被风吹拂的青竹。
举起手,朝林茉挥了又挥。
林茉沉默片刻后,也举起手,朝着谢沉挥了挥。
最后到了转角处,谢沉勒转马头,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寨门奔去。
身后的大军紧随其后,铁蹄踏地,尘土飞扬,像一条银色的长龙,蜿蜒着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林茉紧紧盯着他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那个银白色的点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山峦和树木完全吞没。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下腹处隐隐抽痛起来。
那痛不剧烈,却绵绵密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翻搅。
林茉皱了皱眉,没有在意,以为是这几日劳累过度。
她转过身,扶着垛口往下走,可刚走了几步,就有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林茉连忙趴在城墙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谢沉走了以后,林茉便跟姬浸商量,搬出了南寨。
她原本是不想住在寨子里的。
那里虽然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小家,住着不自在。
姬浸留了她好几回,见她执意要走,便派了几个女兵帮她把行李搬回了那个吊脚楼。
临走时还塞了一大包药材和补品,说是给她补身子的,林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小院的那天,大福抱着小糯满院子转了一圈,高兴得直哼哼,说还是自己家好。
林茉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边谢沉亲手种下的茉莉花,看着廊下那张他亲手编的藤椅,看着灶房里那口谢沉每日都要擦洗的铁锅。
心里感到十分温馨。
可紧接着又,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给挖走了一块。
最关键的是,林茉很快发现,家里没人干活了。
从前谢沉在时,林茉每日都有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衣衫穿。
不管是外衫还是寝衣,都熨得妥帖平整,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柜里,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茉莉香。
林茉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事,只管穿就是了。
一日三餐也是可口的,早膳有粥有小菜有糕点,午膳有荤有素有汤,晚膳虽然清淡些,却也是用了心思的。
林茉从茶坊回来后,累了一天,还能泡上一个热乎乎的花瓣澡,水都是谢沉一桶一桶烧好、拎好、调好温度的。
泡完澡出来,谢沉还会给她按摩,从肩膀到腰背,从腰背到小腿,手法越来越娴熟,力道恰到好处,常常是林茉还没被按完就舒服得睡着了。
如今,这些看似习以为常的事情,林茉在谢沉离开后,才明白,是对方不厌其烦地为自己付出了隐形劳动。
可是谢沉从来不在林茉面前喊累,也从来不邀功,只是默默地做,日复一日,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时间过得很快,谢沉离开已经有半个月了。
林茉心不在焉地坐在院子里的木盆前,手里搓着一件谢沉留下的旧衣衫。
那衣衫是他在家时穿的那件月白色袍子,领口处有一块淡淡的茶渍,是谢沉最后一次给她泡茶时不小心溅上去的。
林茉洗了一遍又一遍,那块茶渍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还在搓。
小糯趴在旁边的小竹篮里,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很香。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皂角水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林茉用力搓洗时,身体一歪,小板凳翘了起来,她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连人带盆摔个屁股墩,
一只胖乎乎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咪的天!主人,你小心点啊!”
大福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真摔伤了可怎么办?!”
林茉也是吓了一跳,稳住身子,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她扶着大福的手臂站起来,感觉小腹又开始抽了几下,绵绵密密的,不疼,却让人心里发慌。
林茉以为是例假要来了。
算算日子,好像也确实该来了。
她擦了擦手,起身去卧房翻找月经带。
箱笼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还是谢沉走之前收拾的,每一件衣衫都叠得方方正正,连月经带都用干净的帕子包着,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林茉拿着月经带去了净房,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她懵懵地坐在净房的小凳子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自己上个月好像没有来,这个月也没有来。
连着两个多月了,都没有来。
林茉觉得不妙,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初,什么都没有,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该不会是……
“主人——”
大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都在里面待好久了,没事吧?”
林茉听见大福的呼唤,连忙收拾好,推门出去。
大福正蹲在门口,圆脸上满是关切。
他见林茉出来,凑过来闻了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气味。
“主人,你最近怎么了啊?”
大福歪着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林茉,
“我为什么总觉得你不太对劲呢。”
林茉闻言警觉起来,后退了一步,问道:
“大福,你从我身上闻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