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茉换上了张府婢女的衣衫，在张夫人的打点下，成功出了宫。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了几条街巷，拐进了张府的后门。
林茉跟着张夫人，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回廊和月洞门，来到了张听雨的卧房。
张听雨不吃不喝躺了三天。
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兰花。
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睡觉也不踏实，总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又迷迷糊糊地昏过去，梦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感觉有人正在抚摸自己的脸。
那手指温软，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动作万般怜惜，像春风拂过湖面，又像羽毛划过肌肤。
那触感太真实了，不像是梦。
张听雨以为是母亲，便喃喃地唤了一声“娘”。
正在抚摸她的人，手指微微一颤。
张听雨睁开了眼睛。
烛火昏暗，映着一个人的轮廓。
青色的衣裙，简单挽起的发髻，一张哭得微红的、熟悉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心疼和焦急，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林姑娘。
张听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林茉还在那里。她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气，肘部一软，差点又跌回去。
林茉连忙上前扶住她，将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的后背靠得舒服一些。
一双桃花眼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见她醒来后眼神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张听雨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在粗粝的木板上摩擦。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林茉盯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心里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张听雨的脸，那皮肤冰凉而干燥，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和弹性。
林茉的声音发着抖：
“你…你为何要不吃不喝？你知不知道这样多伤身子？”
张听雨微微一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她伸手握住林茉的手，指尖冰凉，轻声道：
“我没事的，你……”
话音刚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人弓着背，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抖动。
林茉连忙端起床头小几上温着的梨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张听雨唇边。
张听雨不好意思拒绝，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梨汤温热，甜而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流过干涸的河床。
半碗梨汤下肚，张听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
她靠回软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开始安慰林茉：
“林姑娘，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了。”
林茉听了，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放下碗，伸出手，握住张听雨的手，那手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的声音又急又心疼：
“你都好长时间不吃东西了，瘦成这样，又怎么会没事？”
她说罢又急忙问道，
“对了，你知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想要污蔑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查清楚，帮你洗清名声。”
张听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被触动的笑意。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林茉愤怒着急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可爱极了。
林茉被那笑容看得一愣，张听雨笑起来可真好看，即使憔悴成这副模样，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张听雨亦是认真地看向她，开口道，
“林姑娘，那些不是谣言。也没有人污蔑我。”
林茉听罢，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禁书，的确都是我写的。”
张听雨平静地说道，
“此事之所以忽然爆了出来，都是我一手命人操办的。全因我不想做太子妃，更不想为此和你针锋相对，反目成仇。”
林茉彻底怔住了。
她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回过神来。
原来那些她爱惨了的话本，那些她废寝忘食追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那些她赞叹“作者一定是个神”的文字，都是张听雨写的。
林茉不禁想起张听雨在茶坊二楼红着脸把话本塞给她的模样。
想起她说“这是我兄长写的”时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想起她每次说到新剧情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自己早该猜到的。
那些话本里细腻的情感、鲜活的对话、对女性处境的深刻洞察，哪里像一个男子能写出来的？
那分明是张听雨自己的心声，是她借着一个虚构的名字，说出来的、不敢对人言说的话。
亏自己还好意思说最喜欢女主，连这点都没有识破。
原来，自己对张听雨的喜欢如此肤浅，如此淡薄。
远远不及张听雨待她的情谊。
张听雨为了保护她，不让两个人在婚事上针锋相对，宁愿毁掉自己的名声，宁愿绝食，宁愿被父亲打，宁愿被天下人耻笑。
可自己呢？
自己全然不知，非但什么忙都没帮上，甚至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沉的宠爱，犹豫着要不要接受他的求婚。
林茉愧疚得不行，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挤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泪水先一步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张听雨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眼泪，动作又急又轻，生怕弄疼了她。
林茉没有接帕子。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张听雨。
她的手臂环过张听雨瘦削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哽咽而模糊地说道，
“我的天，在这个世道，你一个人隐姓埋名，暗藏才华写那样的书，一定一定很不容易……一定一定吃了很多苦……对不起……是我没能察觉到，没能第一时间支持你……我还害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听雨闻声僵住，一动不动地靠在林茉怀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那里有一盏烛火，在微微摇曳，光影婆娑，却无比明亮。
一瞬间，张听雨内心百感交集，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认可过她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写的那些话本，从来不敢署自己的名字，只能假托兄长的名义，偷偷摸摸地印，偷偷摸摸地卖，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见不得光。
如今，林茉的眼泪止不住地落在她的肩头，每一滴都是为她而流的。
她能觉察自己的痛苦，能心疼自己的不甘。
如此情真，如此赤诚。
张听雨感受着自己肩头的温热，内心竟然第一次生出忮忌的感觉。
她一直认为，忮忌是天底下最丑陋的情绪，所以从来不屑于拥有。
可此时此刻，张听雨却暗中嫉妒太子谢沉。
凭什么他能和林茉这样好的女子厮守一生？
凭什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她的拥抱、她的眼泪、她毫无保留的喜欢？
张听雨搂住林茉，轻轻开口，释然道：
“不，林姑娘，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啊。”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林姑娘，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有，谢谢你，林姑娘…有你做朋友，可真好。”
林茉听了张听雨这句话，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她把脸埋在张听雨的肩窝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
张听雨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好一会儿，林茉才止住了哭声。
她红着眼睛从张听雨怀里退出来。
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了的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递到张听雨嘴边，命令道：
“吃。”
张听雨看着她那副凶巴巴又红着眼眶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乖乖地张了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林茉亲眼盯着张听雨喝下了粥，又听到对方保证以后会好好吃饭后，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替张听雨掖好被角，又将床头的梨汤往里面挪了挪，嘱咐道：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张听雨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房门。
张夫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见林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她将包袱递给林茉，里面装着林茉要的东西。
林茉接过以后，轻声告辞。
张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道：
“林姑娘，此事，我替听雨谢谢你。马车就在巷口，你要的那个小太监，在上面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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